说话间的短短一两分钟,朱田的情况已然发生了变化。
下颌、脖颈处的皮下银丝不再是缓慢游走,而是像无数细蛇,疯狂交织盘绕,原本还算平整的皮肤微微隆起,一块一块,仿佛底下有东西要破体钻出来。
那些银纹顺着耳后往太阳穴爬,甚至钻进眼周,他闭着的眼皮底下,眼球不受控地轻轻震颤,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嘴唇泛着乌青。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了似的,生机被啃得飞快,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沙哑的嗬嗬声,听得人头皮发紧。
窗外的天,沉得厉害。
厚厚的乌云压满整片天际,把日光严严实实地裹住,一点亮都漏不进来,风裹着湿气撞在玻璃窗上,闷闷地响。
病房里的气味也愈发不好闻。
其他病房是消毒药水味,可朱田这里,那股子腐朽腥气十分强烈,呼吸间鼻腔都是刺痛。
小护士暗呼,“这屋里的味儿怎么越来越大了?”
加上窗外的阴沉雨腥气,顺着窗缝的混入,内外两股阴冷缠在一起,整个空间闷得像一口封死的棺材。
周之屹看着朱田这个样子,眉心也是紧皱。
心里更是不舒服。
他跟朱田不熟,而朱田也不过就是行会众多银匠之一,可毕竟是行会的老银匠,在映江一带手艺了得,哪怕不是行会的人,他也是一条命。
他没有不救朱田的道理。
可是,如果救朱田的代价,是林羡呢?
枯骨噬寿这东西,没人摸透真正的底线。
显然,朱田的情况重于其他人,而林羡这套针法是独一份的,怕是孟鹤鸣也没有相关的记录。
周之屹不知道这一次针落下去,能消耗她多少气血,能不能补得回来,更不知道会不会一次失手,直接把她拖进万劫不复的泥潭。
他想叫停,想干脆把朱田转走,换保守法子拖时间。
可他又清楚,保守治疗对现在的朱田没用,枯花蔓延的速度快得吓人,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一边是行会的人,一边又是林羡,复杂的念头在脑子里来回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林羡已经戴好无菌手套,托盘里长短不一的银针排得整整齐齐。
她侧过头,对着护士长吩咐,“准备监护,血压、心率盯紧。”
护士长点头,手都在微微发颤,招呼护士上前固定导联线。
林羡俯身,指尖先落在朱田颈侧,轻轻按了一下纹路游走的位置。
指尖刚贴上皮肤,朱田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眼皮狠狠抖起来,原本勉强平稳的心率瞬间往上猛跳,监护仪滴滴的警报声紧跟着尖锐地响起来。
“稳住他。” 林羡道。
一旁两个护士赶紧按住朱田的肩膀,可他力气大得反常,胳膊猛地一挣,差点撞翻放银针的托盘。
周之屹往前跨了一步。
他个子高,肩背沉,一伸手,稳稳扣住朱田躁动的肩膀,力道收得很有分寸,既能把人按住,又不会伤到对方。
朱田挣扎的幅度稍稍小了一点,但身体还在不受控地发抖。
林羡抬眼扫了周之屹一下,还是没能避免他的靠近。
心想,一切看天意吧。
她开口,“帮我稳住他脖子,不能让他扭头,颈侧这几处穴位差一点,纹路直接扎进颈动脉,咱们谁都兜不住。”
“好。” 周之屹应声,一只手稳稳固定住朱田的后颈。
林羡的神情和刚才给另外几个人施针时完全不一样,没有半点从容。
她眉头锁着,眼神亮得吓人,是那种全神贯注、把所有心神沉进针法里的专注。她捏起第一根银针,手腕稳得像钉在半空,瞄准纹路交汇的节点,快速落针。
银针扎进去的一瞬间,朱田又是一声闷吼,浑身肌肉绷紧,皮下的银丝疯狂扭动,在皮肤底下窜动,肉眼看着格外惊悚。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跳得乱七八糟,警报声持续响着,刺耳的声响填满整个病房,和窗外闷闷的雷声叠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慌。
这针法不是止疼,是强行截断枯花汲取寿元的通路,相当于硬生生把已经扎根的纹路按住,拉扯的力道双向反噬,朱田痛,施针的林羡同样要扛代价。
一根,两根,三根……
林羡下针的节奏越来越慢。
每落一针,她都要顿半秒,胸口起伏明显,呼吸越来越重。
额头上的汗水不断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她也没空抬手擦,只微微偏一下头,靠着余光找准穴位。
周之屹一边固定着朱田,余光牢牢锁着她。
他思量的是,如果林羡真是秘社的人,是跟行会站在对立面的人,她会这样孤注一掷吗?
秘社的目标本就和他们相悖,朱田是行会的人,死了,对秘社来说本该是少一个麻烦。
她完全可以随便应付两下,放任枯花把朱田吞掉,谁也挑不出她的错。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拼着自己的损耗,一根一根往下扎针,半点没有放水的意思。
今早沈白的电话跟进来的时候,正好是他回房冲完澡之后。
沈白把通讯公司反馈的消息报给他:查到了通话记录,当晚林羡和小白护士的通话时间是晚上十点二十分,时间线对上了,和小白的口供没有出入。
沈白的意思是,这条记录能侧面印证她们的说辞。
他当时听完,也不知怎的,心里的巨石轰然落地,又像是心里压着一口气,终于能松出来了似的。
但其实他也清楚秘社的本事。他们手下藏着一批顶尖的黑客,真想要篡改一条通话记录的时间,不是做不到。
他甚至有点自嘲。
他是行会总把头,见过无数造假、伪装、陷阱,本该多疑到底。
可那一刻,他下意识抓住了这条记录,像是抓住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拿这个证据哄自己:也许,林羡没有骗他。
沈白提议,继续调医院所有监控,从头到尾捋一遍当晚的动线。
周之屹当时沉默了几秒,开口说,停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