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赶到医院的时候,窗外的雨又大了。
特殊病房的走廊里冷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血腥的锈气和淡淡的、发了霉的味道。
苏敬捂着鼻子,皱眉,小声嘟囔,“这啥味儿啊?”
周之屹懒得跟他解释。
林羡压低声音说了句,“是枯花吸食血气的味道。”
苏敬,“……还是老妹儿心善。”
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徐院长早早就等在病房了,见他们来了,没等开口,护士小白迫不及待迎上前,又急又喜——
“林医生!你可算来了!赵成他…… 他刚刚醒过来一会儿,还跟我说饿了,想喝粥!我正要给他弄,他又睡过去了!”
徐院长也赶忙说,“对对对,也不止是赵成,除了朱田,其他几个的情况我瞧着都有好转!”
林羡心头一动,快步往病房走,周之屹和苏敬跟在她身后。
推开第一间病房,就是赵成。
他呼吸匀称,面色比昨天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不再是那副被枯花啃得灰败惨淡的模样。她探身,凝神观察了半晌,眉头微微一松。
抬手翻开他眼皮看了看,指尖顺着小臂内侧,在他皮下那处原本盘踞的银纹位置轻轻一按。
纹路浅得几乎要看不见了,就剩一层淡淡的影子,像水渍干透后留下的印子,不用力几乎察觉不到。
林羡手一顿,又顺着往上按了两处穴位,触感依旧平滑,那些之前能明显摸到、像活物一样在皮下起伏的枯花纹,这会儿全都安静下来,蛰伏得无声无息。
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向下一间。
高源、鲁远也是一样。
翻眼皮、探脉、按压皮下纹路的位置,林羡一套动作做得极快极熟,可每检查完一个人,她手上都会不自觉地停上那么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最后是梁军。
最早发病的那个,此刻状态反而最好。
呼吸绵长平稳,面色透出一层健康的血色,不像前几日那样随时要被枯花拖垮。
林羡按完他腕脉,收回手,垂着眼站了几秒,才把手放下。
徐院长全程陪着,这会儿已经乐得合不拢嘴,“林医生,你这真是神医妙手!你这一出手,等于把他们都从鬼门关给拽回来了!”
旁边几个帮忙的年轻护士也跟着松了气,小声交头接耳,看着林羡的眼神都带着点崇拜。有人低声跟同伴嘀咕,“林医生也太神了,几个病人都以为保不住了……”
苏敬也跟着直竖大拇指,冲林羡挤眉弄眼,“妹儿啊,你这针法,行会里翻遍老本子都找不出第二个!牛,真牛!”
周之屹没说话,目光落在林羡身上,眼底松了些许。
她昨晚那副苍白虚弱的样子,这会儿已经褪了大半,在病人床前站得稳,手也稳,整个人看着比在酒店精神多了。
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稍松了几分。
可林羡并没有跟着一起高兴。
她没接徐院长和苏敬的话,一个人站在护士站,把那四份检查报告翻来覆去地看,指尖在报告上那些纹路分布图上也反复划过,目光专注。
周之屹察觉到了,走过去,声音压低,“怎么了?看着不对劲?”
林羡把报告放下来,抬眼看他,“他们体内的纹路,很奇怪。发作的时候没规律,这会儿变淡变浅,甚至有的地方纹路已经快要消失,也完全没有规律。”
周之屹虽然看不懂那些专业报告,但他听得出她话里的分量。
沉吟片刻,“或许这种治疗方式,是对症的?”
林羡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周大哥,之前我就说过,这套针法,只能控制、延缓,让它不往坏了发展,但它没法彻底消除枯花。”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补充了句,“这是导师当初很明确告诉过我的。”
周之屹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四份报告,良久后说,“不管怎么样,眼下这个结果,是好的。”
“嗯。” 林羡应了一声,低下头,目光又落回报告上。
心底那股狐疑却像一根细刺,越扎越深。
怎么会这样呢?这套针法她最清楚,这不对劲。
正想着,忽然一声惊恐尖叫扬起,刺得人耳膜发麻。
护士小白正往护士站这边走,听见动静后脸色瞬间一变,声音都抖了,“是…… 是护士长!护士长的声音!”
是从朱田那间病房里传出来的。
周之屹脸色猛地一沉,眉骨那道疤痕在灯光下绷得发紧,长腿一迈,快步朝着朱田的病房方向冲过去。
林羡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多想,紧跟其后。
苏敬虽然不知道病房里住着谁,但也被这声惊恐给吓坏了,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
身后,徐院长和一众护士也赶忙跟上。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开始接触不良,发出细微的嗡鸣,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光晕在惨白的地砖上明明灭灭。
朱田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死寂,连监护仪的声音都停了。
周之屹一把推开房门,灯光大亮,照得病房里惨白一片。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说不清是烧焦、还是陈年腐朽的木头味,又掺着一丝极淡的甜腻异香,像是某种东西在密闭空间里慢慢沤烂、蒸发,沉沉地压下来。
护士长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抖得筛糠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吓破了胆。
见有人闯进来,她顾不上看清来的人是谁,抬手指向病床的方向,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几乎不成调的哭腔,“他…… 他…… 没了…… 啊!!”
话音未落,她像是终于绷到了极限,尖叫一声,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出病房。
周之屹的目光落在病床上,整个人顿住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放轻了脚步,周身那层绷着的警戒一下子拉满。
林羡跟在后面,脚步猛地一滞。
病床上,朱田不见了。
准确地说,床上只剩下…… 一张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