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这张人皮没有蠕动,没有声响,可这份死寂又精致的模样,远比之前游走的银丝更让人毛骨悚然。视线落久了,总会生出一种错觉——
有什么东西被封在了这层银皮底下,正蛰伏不动,隔着一层冷硬的银膜,静静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空气里那股甜腥异香慢慢褪去,取而代之是矿石般清冽发涩的金属冷味,淡淡的,钻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徐院长站在一旁,目光死死锁在床上,声音发飘,满是震撼茫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发生的,才几十秒…… 这早就超出医学解释的范畴,我……”
“徐院。” 林羡出声打断他,有周之屹在身边,她还得故作轻柔谦逊的模样。“这里就交给我吧。”
说话间,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蜷,掌心反噬带来的灼热又隐隐冒上来,心头一惊,怎么会这样?
徐院长一怔,下意识否定,“可是我们是院方,这是极特殊的病例样本,就算护士先出去,我也得留下来观察记录。”
周之屹上前半步,挡在病床侧前方,语气不强势,分量却重,“徐院,有些东西,看得太明白未必是好事。你也不想这事传开,整个医院人心惶惶,最后局面收不住,对吧?”
徐院长到了嘴边的辩驳一下子噎住。
他再看床上那具银色人皮,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窜,方才坚持留下来的底气,瞬间散了大半,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
苏敬安静站在侧边,没发表任何意见,目光却落在林羡脸上,似有观察。
见林羡的视线转过来,他又及时移开目光,好像刚刚的行为不过就是不经意。
徐院最后妥协了,那两名护士听说能立刻撤走,都明显的在松口气,忙不迭地离开。走的时候脚步都不稳,看得出是吓够呛。
窗外的雨势忽强忽弱,哗啦一阵,又骤然收住,短暂的死寂里,只能听见灯管持续的电流嗡鸣,还有每个人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床上那具银色人皮静静躺着,在一片嘈杂的安静里,像一个无声的陷阱。
林羡侧过头看向周之屹,“枯花纹全都看不见了,整张人皮都变了颜色。所以,纹路不是凭空消失,是渗进皮层里面去了,对吧?”
周之屹微微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沉落在银皮褶皱处,“是骨花异变。只有骨花彻底失去活的依附载体,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林羡心里对骨花、枯花的门道很清楚,但她不能露底,而且她也想从周之屹口中得到自己不知道的信息。
她眉头轻轻蹙起,迟疑着开口,“这么说来,是这些枯花死掉了?”
周之屹颔首,“也可以这么理解。”
一旁的苏敬本来在静静旁观,听见这话,眉梢一挑,“老妹儿,可以啊,懂得不少。”
他心里打着算盘:就算周之屹愿意跟她交底,一个临床病理科的医生,对骨花的理解也不该到这个份上。
林羡哪听不出这话里藏着的试探?
她轻轻叹了口气,以退为进,语气坦然,“我倒盼着自己懂得更多。我知道的这些,也都是周大哥跟我说的。可眼前这种场面,我是真的没一点头绪。”
说完,她重新看向周之屹,“如果枯花能死,是不是说明骨花术本身,并不是无解的死局?”
能种花,就能解花,但解花能解到什么程度不得而知。
可如果骨花自己能死呢?
枯花是骨花的一部分,既然枯花能死,那骨花也会死,这个逻辑想通了后,朱田惨死压在她心口的沉郁,就悄悄散开了一小块。
然而周之屹否定了她的想法,“骨花自行消亡的案例极其罕见。找不到真正的解花法子,它就会死死缠上宿主,一直熬到那人骨髓化成碎末,才会停下。但即使受花者死亡,骨花也可能择人传染,是一场漫长、缓慢的凌迟。”
他视线扫过那层冷银皮囊,继续拆解,“估摸着枯花本身的力量,远比不上骨花。朱田这个寄体没了,它撑不住力道,才会快速失效、融进皮层里。”
林羡追问,眼神专注,“那枯骨噬寿,本来就是这个规律?”
“不是。” 周之屹说得干脆,“枯骨噬寿靠介质传递,银器就是最主要的媒介。这次五个银匠中招,根源就在这。但现在这个情况很特殊,枯花纹融在皮层里,已经失去向外传染的能力,行会留存的卷宗里,从来没有记载过这种异变。”
林羡面露疑惑。
实则内心也是疑窦丛生。
正是因为她也没听过、更没见过这种情况,所以才想着装傻充愣问问周之屹,不想周之屹也不清楚这种状况。
他应该没有隐瞒的必要。
林羡不再多问,捏起旁边无菌袋的边缘,指尖一扯,撑开手套,依次套进左右手。
周之屹叮嘱,“小心。”
林羡轻轻点头,嗯了一声。抬起右手,悬在银皮上方顿了半秒,才缓缓落下去,指尖轻轻贴上那层泛着冷光的银色皮囊。
触碰的哪是人皮啊?
分明就像是一层金属皮似的,冰冷,僵硬,没有半点人皮的弹性了。
跟着,一阵尖锐灼热猛地从接触点炸开,隔着薄薄橡胶手套,直直扎进掌心。就像烧红的细针,顺着皮肉往腕骨深处钻。
林羡肩背猛地一僵,指尖下意识往回收。
掌心原本隐隐蛰伏的反噬纹路,被这股热流一激,麻意瞬间翻涌上来,顺着小臂一路发酸发沉。
她闷哼一声,借着病房闪烁的灯光,飞快垂眼扫向手腕。
就见细碎的银纹从掌心纹路深处钻出来,像花丝银饰里缠绞的细丝,枝枝蔓蔓。
纹路很浅,嵌在皮肤底下,是冷调的哑光银,不刺眼,却自带一种金属的冷硬质感,像有人用极细的银錾,在她皮肉里刻下了枯花的纹样。
它们都是活的。
一缕一缕缓慢地搏动,顺着血管走向蜿蜒分叉,从掌心往腕骨方向蔓延,每往前挪一寸,就带起一阵又麻又烫的酸胀。
沉在皮肉之下,和她的血脉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