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江很快打来了电话,来电显就结结实实地落在周之屹的眼睛里。
林羡也没遮没藏的,跟周之屹轻声说,“肯定是要问朱田的事,我跟他交代一声。”
周之屹缓缓颔首。
待林羡出了病房,一旁待命的陈尧上前半步,压着嗓音请示,“总把头,那我们暂缓勘验,等医护取样封样结束,再进场清理现场?”
“嗯。” 周之屹应声,语调沉而郑重,“记住,全员戴防护手套,任何标本、床品、附着物都不要徒手触碰。”
陈尧点头记下,其他人纷纷将手套先戴好。
林羡走得离病房稍远些,才接通了手机。
听筒两头,她和炎江的问话同时扬起——
“那边出事了?”
“朱田出什么事了?”
林羡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冰碴,“人没了。枯花异变,体内所有组织被抽干,现场只剩一张完整人皮。”
听筒那头猛地一静,能听见炎江陡然卡住的呼吸,错愕从电流里透出来,“刚刚发生的?”
林羡明白他的意思,指尖轻轻贴在浸满雨雾的冷玻璃上,低声回话,“对。护士长全程看在眼里,从活人变成皮囊,前后不过五分钟。”
电话另一端沉寂了很长一阵。
隔了半晌,炎江的声音才传来,“穆古被秘密转走了。沈白打的一手声东击西,咱们的人踩进埋伏圈,差一点全员折在里面。好在带队几个人身手过硬,脱身了,但暂时没查到穆古的下落。”
资料,归档。
这是一个任务,却不是一个资料整理的任务。
这里的资料,暗指穆古。归档的“档”,则暗指秘社、自己的地盘。
当时炎江在电话里提到资料归档,实则是在提醒林羡,秘社即将动手,把穆古从行会里捞出来。
这么说,林羡听得懂,外人也“听得懂”。
所以林羡听懂了,当时才隐隐提心。
她不是不相信秘社的能力,尤其是炎江作为秘社的暗桩,关系网四通八达,想在映江带走一个人轻而易举。
但怕就怕在,对方也是个厉害的主儿。
周之屹身边的陈尧和沈白,这俩人的能力完全就是周之屹的复制,行会的外事内情都能独挡一面,哪怕周之屹置身事外,只要有这俩人在,那行会也乱不了。
徐院长已经带着两名护士往朱田病房走。
林羡看了一眼,认出那两个护士。
整个护士站只剩这两人心理素质还算扛得住,其余人早已心神溃散。
这种诡异的取样任务,没法从别的病区临时调人,消息一旦扩散出去,局面更难收拾。
两名护士拎着取样箱,脸色泛白,默不作声穿戴好口罩与手套,跟着徐院长,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
取材、留样、固定标本,是一套严谨的医护流程。
林羡将目光收回来,注意力都落在这通电话上。
病房里断断续续传来器械相碰的轻响,细碎、单薄,混在窗外无休止的雨声里。
林羡指尖抵着微凉的手机壳,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光滑的机身边缘,思绪转得飞快,压着声音,冷静得近乎凉薄,“朱田这场变故是个意外,显然周之屹也没料到,所以我在想,或许这是个突破口,说不定能趁乱找到穆古的下落。”
“秘社明面人手已经撤离,暗线还在摸排。我们会抓紧,尽量日落之前锁定穆古的位置。”
林羡微微抬眼,目光扫过护士站外昏暗的长廊,抬手瞥了眼屏幕上跳动的时间,淡淡应声,“好。”
“你的反噬情况怎么样了?”炎江的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关切。
林羡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藏在平稳的声线里,“祸兮福所倚。反噬是枷锁,但也未必不能变成我手里的筹码。”
“你打算做什么?” 炎江的声音骤然绷紧,呼吸都跟着重了几分。
林羡正要开口,就听尽头的病房里传出惊呼声,打破了雨雾里沉闷的寂静。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下意识往病房的方向望过去。
紧接着,陈尧快步从里面走出来,步子又急又稳,径直朝这边过来。
“出状况了,我先挂。” 林羡语速利落,指尖一滑挂断通话,把手机按进白大褂侧边的口袋里,快步迎上去。
不等她开口问询,陈尧压着嗓音,“林医生,朱田又有新状况了。”
林羡眉梢极淡地一蹙,都只剩一张空皮了,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她跟着陈尧往病房走,长廊顶的灯管持续嗡鸣,光线忽明忽暗,把两人的影子在地面扯得歪歪扭扭。
雨水不停拍打外侧玻璃窗,水痕一层叠一层,外面的天光被滤成浑浊的灰,整个病区浸在化不开的阴湿里。
踏入病房的一瞬,压抑的寒意扑面而来。
取样的两名护士僵在病床侧边,肩膀绷得僵直,手里的取样钳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标本盒搁在床头柜上,盖子都忘了扣。
行会过来勘验的几人围成半圈,目光牢牢钉在床面,错愕僵在脸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苏敬的脸色也不好看。
周之屹站在病床内侧,身形沉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看见她进来,朝她招手,“林羡。”
林羡快步到床边,定睛一看,错愕。
刚才还是半透明、爬满流转银丝的人皮,不过片刻,所有游走的枯花银纹尽数消失,又或者说,像是全都融化了,然后熔进皮囊的每一寸肌理。
因为整张人皮的颜色发生了改变。
褪去了原本淡淡的肉色底色,通体覆上一层匀净冷润的哑光银。
就像熔银缓缓渗进薄软的皮膜,朱田躺卧的轮廓分毫未改,五官、指节、四肢的弧度清晰完整,再也找不到一丝纹路。
冷白的病房灯光落上去,顺着皮囊自然的褶皱折出细碎诡谲的亮面,光泽安静、滞重,没有活物该有的起伏。
它安安静静伏在床单上,无声无息,质地都发生了改变,就像是一件以活人皮囊熔铸而成的银胎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