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徐院长算是被变相地拒绝了,但因为四位病患情况好转,他仍旧跟个孩子似的欢天喜地,也没强留林羡,跟护士们叮嘱病房监护的事,才脚步轻快地离开。
他一走,护士站这边的角落就安静下来。
林羡抬手揉了揉眉心,肩膀微微垮下来,她低头重新看向摊在桌上的片子,但因为刚刚那一个小插曲,心不定,看片子一时间也恍惚。
周之屹拉过椅子,挨着她坐下,两人肩膀挨得极近,一股沉敛的气息笼过来。
他嗓音压得很低,像是解释,“别怪我替你做决定,徐院的话你就随便听听,映江偏远,你不适合留在这。”
林羡原本也有留映江的打算,但听着周之屹这么说,就忍不住问,“映江算偏远吗?我 觉得交通还挺发达的呢。”
“主要是映江这边没留我的人。”周之屹没听出她的存心故意,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你待在蓉市,毕竟是我的地盘,出任何状况我都能第一时间护得住你。”
林羡有故意跟他抬杠的意思,还一脸无辜,“映江不也有行会的人吗?今天来的不都是?”
“那能一样吗?”周之屹的视线牢牢锁着她的眼睛,眉骨那道浅疤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孩子还分亲疏呢,更何况手底下的人。”
这比喻……
林羡敛眸,唇角忍不住上扬。
“映江虽小,但鱼龙混杂,你一个小姑娘留在这,我哪能放心?”周之屹口吻挺认真,“在蓉市,有文殊坊在,你就相当于待在我看得见的范围里。”
林羡轻笑,似玩笑又似试探,“周大哥,你这样,会让我有种被监视的感觉呢。”
她心悸归心悸,但理智回归,她想的是,这或许只是周之屹怀疑她、试图“控制”的借口。
不料,周之屹“坦诚”得很。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啊?”
周之屹见她眼底还真就掠过一抹惊讶,无奈低笑,抬手很是随意地揉了揉她脑袋,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廓。
“你留在映江,等同于把你放在我伸手够不着的地方,我呢,的确不喜欢失控的感觉。”他眼底翻着一点沉沉的暗意,唇角泛笑,“我要你待在我能看见、能护住、能随时找到你的地方。我不喜欢我的人,落在我视线之外。”
林羡的呼吸一顿,睫毛本能地颤了颤。
很明显,周之屹把私心摊开了,温和的外壳底下,是不容回避的占有。
不是商量,是他早已笃定的想法。
只是这份“占有”,出于什么目的?
林羡故作不知所措,带着明显的涩意,结结巴巴说,“谁……谁是你的人了?”
她是想变相提醒周之屹,他这么说话,会让人误会。
周之屹却微微前倾,身形的压迫感又增添了几分,温热的气息里多了“侵占”的意味。他低笑,却是反问她,“不是?”
林羡一怔,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眼眸里。
就见他一字一句落下,“你不是孟老师留给我的?”
留给我的。
留给他的……人。
林羡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一个劲提醒自己理智,可耳根子就不经意烫了。
害羞是正常的林羡!
换成别的帅哥,离自己这么近,还说着这番似暧昧的话,自己也一定会耳根子发烫的!
“那个……”林羡忙别过眼,不再与周之屹对视,视线落回报告上,“我就怕,病人体内的枯花休眠,比发作的时候更棘手。”
好吧,真是没出息啊,转移话题。
周之屹也没再就刚刚的话题继续,跟着她的思路转回了病情上。“目前我们只能观察着看,就看能不能查出诱因,怕的就是诱因一刺激,我们连预警信号都抓不到。”
话音刚落,苏敬揣着个病历本晃过来,脸上那股轻松劲儿没了,眉头拧着。
“我刚去病房溜达了一圈,那四个醒过来的,精神头看着是真不错,问啥都能答。” 苏敬往桌子边上一靠,目光扫过铺开的影像,“但我心里直发毛,朱田那事儿搁在前头,这四个人的安稳瞅着像假的似的。”
周之屹抬眼看向他,“你是行会里懂骨花记载的人,有没有见过枯花休眠,一部分宿主活下来、另一部分直接被吸干的案例?”
苏敬收起玩笑的神色,摇头,“我看过行会库房里的旧手记,从来没有这种两头分化的记录。”
他顿了顿,语气审慎,“哎,你们说,枯花的情况会不会跟使用枯骨噬寿的人有关?”
这句话一出,林羡心里咯噔一下。
周之屹的神色也沉了下去,“倒是有这个可能性。熟悉枯骨噬寿,自然也能操纵枯骨噬寿。”
林羡脱口,“不可能。”
她清楚他俩话里的指向。
穆古是枯骨噬寿的发起人,深谙这套禁术,真有心的话,暗中催动枯花害人,逻辑上说得通。
可她心里有自己的掂量,穆古纵然手上沾满罪孽,行事自有他的底线,说好的事,他不会背地里耍这种手段。
察觉到周之屹和苏敬的目光一齐落过来,林羡定了定神,顺着话头从容地把理由铺开来。 “你们是想说穆古吧?”
苏敬抢在周之屹之前开口:“对,就是穆古。那你说说看,我这个想法有啥不对?”
林羡条理清晰,不慌不忙,“第一,这些病人在特殊病房,别说普通人了,就连其他楼层的医护人员都不能轻易到这,穆古怎么借人借势来继续害人?隔空操纵吗?这有点扯;第二,穆古现在被行会的人层层看守着,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这种关头,他冒着风险操纵枯花害人吗?这不就等于明晃晃往枪口上撞,纯粹是找死?他能做这么蠢的事吗?”
苏敬听完,皱着眉头琢磨半天,缓缓点了下头。 “你这么讲,倒也是挑不出啥毛病。但我心里就是膈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林羡看向他:“那你觉得,是哪里不对劲?”
苏敬摇了摇头,抓不住头绪,转头望向一旁沉默的周之屹,“老周,你怎么看?”
林羡抬眼,视线落到周之屹身上。
可周之屹没应苏敬的话,他的目光锁在林羡脸上,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
周遭仪器滴滴的声响仿佛都淡下去。
他低低的,一字一句问她, “你怎么知道穆古现在被层层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