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气压一下就低下来了。
紧绷,窒息。
周之屹看着林羡,虽说语气和目光都不锋利,但压迫感十足,落在她身上,沉沉如山,容不得她有半点回避。
苏敬在旁都感受到了这股子压力,后背倏然一紧。
林羡对上周之屹的目光,心弦蓦然绷紧。
冷不丁想起最初对周之屹的调查。
周之屹这个人是不动声色的狠,面对触犯他的逆鳞者,他不是粗暴虐打,不狂躁,冷静、克制,痛感和心理压迫远大于皮肉的残暴。
除了她后来亲眼看到的,她也听说过不少。
像是跟骨花术有关,违反行规的人,分支的主事上门求饶,搬出多年的情分求情。
周之屹没有当场发作,留他吃了一顿饭,客客气气。
第二天,直接收回那支分支全部的行会权限、料子渠道,废除他们世代传下的手艺资格。等于直接断了一整个派系赖以生存的根基,在行会里,这比杀了他们更重。
当然,也有见血的时候。
林羡听说行会审问有一套老法子,用细银针刺入指节缝隙的筋络,不扎大动脉,不会立刻死人。
血只会细细渗出来,看着不多,可麻痛顺着骨头往身上窜。
周之屹不会逼对方马上招,就坐在对面看着,等对方每一次攥紧拳头,血顺着指缝慢慢滴在地上。
他话很少,只问一遍,给对方时间慢慢想。
这段时间的相处,周之屹大多数都温和谦逊,还真让林羡产生了“他是很好说话的人”的误觉。
林羡对上周之屹的目光,没回避,也没惊恐,只是很随意、很自然地回答了他的疑问,“我听苏医生说的啊。”
又故作不解,“还是……穆古被你们放了?”
周之屹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苏敬。
苏敬这才想起来,拍了一下脑袋,“瞅我这记性,对,是我跟林老妹儿说的。”
见周之屹微微皱眉,苏敬忙又解释,“当时咋回事呢,我跟小白聊电话呢,小白急头白脸的,正好老妹儿路过,我就随口说了穆古的事儿。”
他给沈白打电话,是当时周之屹给沈白打电话,没联系上沈白,朱田的情况又那么特殊,他就代劳了,又给沈白去了通电话。
不想沈白刚接电话没说啥呢,就火急火燎地挂了。当时林羡正好经过,见状就随口问了句,他也就是随口说了句,说沈白现在的重点在穆古身上,看得紧,倒不出功夫顾及这边。
说到这儿,又怕周之屹误会,苏敬又补充道,“我这不想着,反正老妹儿都是咱自己人,也没啥好隐瞒的……”
苏敬是不怕周之屹,可周之屹动怒的时候除外。
刚刚周之屹问了那么一句话,苏敬心里都在发毛,心想着,该不会这件事不能告诉林羡吧。
但,是他做过的事儿他就得认,总不能把个小姑娘推出来当挡箭牌,太不爷们儿了。
周之屹没说话,脸色平静无波,可周身的压迫感还在。
林羡这时候开口,始终是无辜又不解的口吻,“这件事有什么不能说的?而且刚一开始我就知道,穆古肯定会被行会的人看押啊。”
周之屹看向她。
“我们一起找到了穆古,他是始作俑者,你就在查这件事,怎么可能轻易放穆古走啊。”林羡的口吻很自然,又很顺理成章。
这是普通人很正常的逻辑,所以,林羡做足了一个普通人该有的反应。
可心里那根弦是绷紧的。
她可以装作普通人普通的反应,可周之屹生性多疑,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
毕竟,知道他会关押穆古,和已经层层看守是两回事。
虽说这件事的确是苏敬透的底,可也排除他会怀疑她故意诱导询问的可能。
良久,周之屹开口了,语气和缓,“是,穆古现在是被层层看守,他想通过外界来操控枯骨噬寿,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紧绷的气氛就在这一瞬散掉了。
“所以,你分析得没错。”周之屹淡声补上了这句,轻柔的口吻里是对林羡看法的肯定。
林羡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松了松,她点头,“但是我对有诱因这个说法,还是赞同的。”
她又说回了病情,不动声色将话题转移。
走廊的灯光落在胶片上,片子里淡淡的纹路,像蛰伏在皮肉里看不见的眼线。
苏敬见周之屹的样子也不像是真生气,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多虑了,便也将注意力落在朱田的病情上。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还得从穆古嘴里得到答案。”
林羡反对,“穆古能这么做,那就是奔着死局去的,他也未必能说实话,再说了,他真要说了,可信吗?”
她尽量把穆古从这件事里摘出来,虽说他的确是始作俑者。可现在周之屹关着他,之所以没对穆古做什么,是因为他目前只是拿穆古做饵,引秘社的人现身。一旦真要是在穆古嘴里撬话,那周之屹的手段,穆古可未必扛得住。
所以秘社目前紧要的事就是,在周之屹失去耐性之前、在对穆古上手段之前尽快将人捞出来。
好在苏敬单纯,闻言这番话后连连点头,“也对,穆古做尽坏事,要从他嘴里掏出可靠消息,比登天还难啊。”
“现在的问题是,你手上的骨花纹。”周之屹没有顺着这个猜测一口敲定,他看向林羡,目光落在她的右手,“目前还不清楚这件事对你的影响大不大。”
林羡心说,行,把话题转我身上也好办,这不正中下怀了吗?
她攥了攥右手,抬眼看向周之屹时,一脸的茫然无措,“那怎么办啊周大哥,我怕……”她使劲咬咬唇,“一旦骨花纹消不掉,是不是也意味着这辈子我也要过得提心吊胆?”
她看向周之屹,眼尾微微泛着浅红,水光裹在黑眸里,软得能揉碎人心。
周之屹冷硬的棱角稍稍松了几分,放低了嗓音,“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想了想又道,“有任何时候不舒服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
林羡轻轻嗯了一声,软软糯糯的,“知道了,周大哥。”
苏敬下意识看了一眼周之屹,就见他眼神里多了明显的松软与温和。
心想,这千年老铁树原来吃这口啊。
不过也难怪周之屹这大直男会动了心,林羡这种软萌的妹子的确招人疼。
手机响了,周之屹的。
就见他接起电话,那边的声音很低听不清,他只是淡淡回了句知道了,便掐断了通话。
周之屹再开口时,嗓音冷了几分,“引发朱田死亡的诱因找到了。”
“什么?”林羡忙问。
周之屹看着她,告知,“穆古,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