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车子驶离映江城区,林羡才知道,原来穆古是被沈白等人带出了映江,在远郊的一处临山别墅。
陈尧开车,苏敬坐副驾,林羡和周之屹坐在后座,这一路上,车内的氛围很压抑。
林羡看着车窗外浓密的阴雨,在想,果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们的方向都错了。一是没料到沈白能在第一时间将穆古转移得这么远,二是没想到,关押的地点在一处别墅。
距离远,或许只是时间问题,可关押地点,他们一开始就想错了。
她以为旧居或废弃屋的可能性更大。
雨没完没了,铅灰色云层把天光压得极低,雨珠噼里啪啦砸在临山别墅的斜顶琉璃瓦上,混着后山一阵接一阵的松涛,闷沉沉裹住整栋宅子。
这栋远郊别墅看着气派奢华,外墙干净,庭院里的景观石、造型灌木都打理过。
室内装修考究,实木雕花楼梯、黄铜扶手、水晶吊灯样样精致,只是地处荒山,四周没有别的屋舍,山雾顺着坡地不停漫过来,把周遭衬得格外孤冷。
似孤零零的鬼宅。
穆古死在顶层阁楼。
但据沈白说,二层及以上的地方都是穆古的活动地,主卧和书房在二楼,三楼是健身房和娱乐室,顶层是阁楼。
沈白没限制穆古的自由,当然,他不能下到一楼,更不可能从二楼逃走,每一层都有行会的人在站岗把守,并且设置好了埋伏,只等秘社的人再来。
顶层阁楼不是破败的储物间,是特意收拾出来的偏厅。
层高开阔,墙面铺着哑光深棕护墙板,板缝嵌着细亮的鎏金线条,地面铺着一寸厚的深灰羊毛地毯,踩上去吸音极强,脚步声闷得几乎听不见。
一侧是整面落地钢化玻璃,白茫茫的雨雾牢牢糊在窗面,把外面的山林揉成一片模糊死寂的灰。
角落立着一盏复古鎏金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慢悠悠漾开,扫过陈列在矮柜上的琉璃摆件,本该华贵的光影,落在空气里却发僵发冷。
淡淡的雪松调香薰还在缓慢挥发,那股清冽香气底下,死死缠上一层冷甜、带着银器氧化质感的腥气,闻久了,喉咙发紧。
阁楼里甚至还有一根大理石罗马柱,是改造时保留的承重柱,石面打磨得光润,泛着一层淡淡的冷白釉光。
穆古后背牢牢贴在柱面上,没有绳索捆缚,看不见捆绑的勒痕。
无数细如发丝、泛着冷银光泽的银丝从他颈侧、肩背、腕骨、腰腹的皮肉底下钻出来,像活过来的根须,一头深深扎进致密的大理石纹路里,另一头牢牢牵住他的肌理,将他钉死在石柱之上。
皮下灰黑色的枯花纹盘绕,顺着骨缝往深处钻。
他身上的皮肉向内坍缩,缓缓贴紧骨架,轮廓干瘪着。
纹路掠过的地方,不断簌簌往下落极细的灰末,灰渣落在蓬松的羊毛地毯上,大部分悄无声息融进绒线缝隙,只有少数几粒落在地毯浅色织纹上,一沾到空气中的潮气便化开,浮起一层转瞬消散的银亮薄膜。
他双眼圆睁,眼球蒙着一层浑浊发白的翳,瞳孔散得干干净净,定格在猝不及防的错愕里。
嘴半张着,舌尖微微露出来一点,半截话永久卡在喉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体表没有刀伤、撞击伤这类外力创口,所有损毁,全是从血肉深处向外蔓延。
零星雨丝顺着落地窗密封胶条的缝隙渗进来,滴落在他干瘪的脸颊,落在皮下游走的枯花纹路上,发出细碎、微弱的滋滋轻响,像烧红的银料碰上冷水。
周之屹站在穆古的尸体前,看着眼前的惨状,眼神极冷。
林羡挨着他站,寒意从后脊往上窜,一阵强过一阵。
阁楼隔音太好,雨声隔着玻璃变得遥远,可她耳朵里总萦绕着地毯底下沙沙的轻响,分不清是地板受潮膨胀,还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厚实绒面缓慢蠕动。
她攥紧衣角,面上装着猝不及防的惊愕,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苏敬往前探了半步,视线扫过落地灯投在护墙板上晃动的影子,黑影微微一晃,他下意识顿住脚步,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压下往上翻的反胃,“好家伙,这个死法……有点瘆人啊,咋回事儿啊?”
陈尧进了屋就依照周之屹的要求,戴好防护手套,手里拎着证物袋,等着周之屹的下令。目光警惕地来回扫视房间四角、落地窗、柜子缝隙,生怕暗处还藏着别的异动。
沈白进来时脸色发白,下颌绷得很紧。
他跟周之屹汇报,声音发哑,“整栋别墅里外都是咱们的人,落地窗也提前检查过,没有撬动痕迹,外人根本摸不进来,也没有打斗的痕迹。我是听到楼上没什么动静,觉得奇怪,上来一看,就这样了。”
其实前后不过半小时。
沈白的意思是,从穆古活着到死去,只有短短的半小时。
穆古被沈白一行人带到这里来,名义上是关押,实则除了拿他做饵、限制了他的自由外,沈白他们还真是好吃好喝地待他。
这是周之屹下的命令,虽说是枯骨噬寿的罪魁祸首,但他同时也是秘社的守库人,不能失了道义。
穆古今天起得晚,午餐吃得也晚。
临山别墅虽说地处偏僻,但食材不缺,所以延后的午餐很是丰富。
穆古用完餐就上楼了。
“之前吧,他也会在阁楼里待上一段时间,但今天就不知道怎么了,我就觉得不对劲。”沈白皱眉说。
就像是能感觉到出事似的,在穆古上阁楼半小时左右,沈白就觉得心里不稳当,他上了顶层,先是问了一嘴手下。
手下表示,穆古进了阁楼就没再出来,也没听见什么动静,或许是在阁楼里睡着了。
这也别怪手下会这么想,穆古这两天格外嗜睡,在哪都能昏昏沉沉的来上一觉,当时没变动场所的时候,穆古动不动就睡着了,也挺省事。
但沈白就是觉得不对劲,二话不说推门进了阁楼,不想就看到眼前这幕。
穆古,就相当于在他眼皮子底下,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了近乎一张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