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敬听了沈白这番话,诧异,提出质疑,“就这出,能是人为的?”
沈白再次强调,“百分百没外人进来。”他想了想又说,“但是被人种骨花也不是这种死法吧?”
山风裹着冷雨撞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嗡响。
阁楼里静得吓人,暖融融的灯光衬着奢华的装潢,却压不住枯花啃噬肌体那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动静。
那些银线连着皮肉与大理石,纹路虽是死的,但还会给人是顺着柱面慢慢向外爬的误觉,鎏金镶边的护墙板上,也染上几缕乌沉沉的灰纹。
“死于骨花,形式可以是多样,但共同特点是骨碎如齑。” 周之屹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穆古那具诡异的遗体上,指尖微微收着,“穆古不一样,血肉被吸食干净,他是枯骨噬寿的反噬。施禁术者,终会被自己献祭出去的寿数啃噬殆尽。”
苏敬皱紧眉头,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飘过来的气味,“这么瞅着,情况跟朱田的挺像啊,但是朱田就剩一张皮了。”
周之屹微微颔首,视线没有移开,“穆古是这禁术的源头。他一死,整条供养枯花的链子都断了。另外四个人染得浅,枯花从他们身上攫取的力量本就不多,供养一断,就只能沉在皮层里静伏不动。朱田不一样,他身上枯花扎根太深,断了持续供给之后,失去节制,在他体内疯狂掠夺,最后把血肉全部抽干,才只剩一张人皮。”
苏敬长长叹出一口气,“这么说,总算把这里面的门道捋明白了。”
林羡静立在周之屹身侧,半步未动。
潮湿的风顺着窗框缝隙钻进来,拂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晃。
她看着穆古这副惨烈的模样,心底一阵阵发闷。
穆古会落到反噬而亡的下场,她早有预判。
亲手催动枯骨噬寿的人,本就逃不开这道报应,他心里清楚自己要承担什么样的宿命,所以才会为了拖延反噬时间和反噬程度,将更多人拉进深渊。
林羡想着,能在穆古被反噬前将他捞出来。
可惜,他还是没能等到那一刻。或许他自己早就察觉到,撑不了多久,所以才把这世上他唯一放不下的亲人,托付给了她。
林羡觉得惋惜,不是因为穆古的遭遇。人这一生本就要面临无数选择,有人守住本心,一步一步走得坦荡,纵使坎坷,也无愧自己;有人贪图捷径,亲手背弃初心,到头来被欲望拖入绝境。
穆古便是后者。
那些所谓身不由己的说辞,不过是一层遮羞布,底下藏着贪婪、自私,还有不敢直面现实的怯懦。
可人活一世,谁不是活得无奈又声嘶力竭?
她所惋惜的是,穆古本是守库人,执掌枯册,与解方近水楼台,本该握着手底的东西去渡人、造福旁人。可他偏要把得天独厚的机缘变成满足私欲的筹码,最后落得如此收场,实在叫人唏嘘。
周之屹见她久久缄默,误以为她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
轻声问她,“害怕?”
林羡轻轻摇了摇头,“朱田的情况我都亲眼见过,所以不怕了。只是没想到…… 人原来这么脆弱。”
她抬眼看向周之屹,语气很轻,“我想走近一点看看。”
周之屹伸手轻轻扣住她小臂,将她拦了半步。“你脸色看上去不大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往下,落向她的右手。
林羡会意,抬起右手,掌心朝向他,指尖轻轻舒展,“没什么特别的,身体也没什么难受的,就是现场这样,心里不大好受。”
周之屹盯着她掌心看了片刻,确认银纹没有浮现,才松开手。
林羡缓步上前,俯身,凝神仔细打量遗体上残存的枯花纹路。
阁楼里阴冷的潮气裹着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她敛了心神,一点一点辨认纹路的走向。
看得入神,连周遭阴冷的风声都淡了几分。
那些纹路本是沉寂的灰黑色,安安静静贴在皮肉之上,可不知何时,纹路末梢极细微地颤了一下。
是藏在肌理里、本以为已经随着穆古死去而熄灭的东西,悄悄醒了。
灰纹底下,浮起一层极淡、几乎看不见的暗光,细如发丝的枯花丝,正缓慢、诡异地从遗体纹路里渗出来,在空中悠悠浮荡,像蛰伏许久、等候猎物的虫豸。
空气里的腥甜味道骤然变重,闷得人胸口发紧。
下一瞬,一根细丝猛地绷直,携着一股阴冷的力道,直扑林羡的脖颈。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周之屹的反应快得近乎本能,长臂已经猛地探出,扯住林羡的胳膊就往回带。
林羡猝不及防,下意识抬起右手去挡。
冰凉纤细的枯花丝擦着风撞上她的手背。
下一秒,却见枯花丝像是撞上烧红的烙铁,猛地一颤,仓皇往后缩,重新缩回穆古身上的纹路里。
力道裹挟着惯性,林羡整个人重重跌进周之屹怀里。
他手臂收紧,牢牢圈住她,胸膛紧绷,周身的压迫感瞬间炸开,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钉在那片重新沉寂下去的枯花纹路上。
阁楼里只剩下雨敲窗棂的哗哗声响,方才那一下突袭,短得像一场错觉,可手背上残留的那股阴冷刺感,清清楚楚提醒着他们刚刚发生了什么。
林羡埋在他怀里,呼吸乱了,耳侧是他沉稳急促的心跳。
沈白和陈尧见状,倏然起了警觉,小心翼翼上前查看。
苏敬被这突发的一幕吓到,一个箭步窜到沈白身后,探出半拉脸看向穆古尸体的方向,“我去!什么情况?还带诈尸的?”
周之屹低头看怀里的林羡,“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
林羡摇头,心有余悸。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右手,因为距离的缘故,刚刚枯花纹只是勉强碰到了她的手背,可是凉意还在,像是蛇行蜿蜒似的。
周之屹见状,握住她的右手,仔细检查。
没有伤口,也没有红肿的地方。
“待在这。”周之屹叮嘱,轻轻松开她,抬步上前。
“周大哥。”林羡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周之屹顿步,目光扫过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林羡轻声,“小心。”
周之屹眼神温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