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寒气重,渐渐的,阁楼里也多了涔凉。
枯花丝都是蔫滞的状态,尤其是刚才那株还蓄着戾气、猛地窜出来袭人的枯花丝,此刻失去了所有活气,边缘发脆,半贴在穆古的躯体上,又松松垮垮浮起来一截,像深秋彻底失了水分、快要从枝桠脱落的枯叶。
趁着周之屹上前查看,苏敬也跟着瞅了半天,确定这东西不再有蓄势攻击的势头,才放着胆子慢慢凑过去。
他把医用防护手套扯紧,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探向那截枯花丝。
“咔嚓……”一声干脆又细碎的脆响扬起。
苏敬吓得一个蹦高,嗓门都变调了,“哎呀我去!”
就见那截枯花丝脱离穆古的皮肉,在空中晃了一晃,随后落在积着潮气的旧木板上。
“啪嗒。”
落地声响很轻,却在雨声哗哗的阁楼里格外清晰,就像一截干透的枯枝,从树上断落,砸在地上。
苏敬盯着地上那截枯丝,一脸错愕,“啥意思?死了这是?我可没碰着它啊,碰瓷啊?”
一旁的沈白闻言,翻了个白眼,“你可别叭叭了。”
苏敬下巴一抬,“你不叭叭,你能,你上。”
沈白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讥讽,“我不能还你能啊?刚才谁吓得跟孙子似的?有能耐别躲我身后啊?”
苏敬半点不觉得丢人,理直气壮,本着只要他不吃压力,那压力就自然给到别人的原则。“这叫战术规避!你就说我是不是英明绝武吧,就刚才抽冷子那一下,我要是没躲开,现在早完犊子了。”
沈白眯眼,“瞎白话你最能耐。”
陈尧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拉了一把沈白的胳膊。可别再跟苏敬这厮对呛了,沈白每次见着苏敬,口音都能被他带跑偏,俩人分开后,沈白还要恢复好一阵子才行。
周之屹没把这两人的拌嘴放在心上,早就习惯了。
他凝神静静观察了半晌,确认穆古身上余下的枯花纹路尽数沉寂,再也没有任何蓄势异动的征兆,才侧过头,沉声对陈尧吩咐,“安排人,把现场清理封存,取样留档。”
沈白等人开始清理现场,小心翼翼,并最快安排特殊车辆抵达临山别墅。
所谓特殊车辆,说白了就是托运穆古遗体的车辆,包括,只剩下一张人皮的朱田。
依照周之屹的意思,穆古的遗体将会被运回蓉市的银禾医院,是苏敬的地盘,也是跟行会息息相关的医院。
在沈白等人整理现场时,苏敬蹲在地上,还在观察那截干枯的枯花丝。
偶尔还跟沈白拌几句嘴。沈白眉峰压着,懒得接他的话,只斜斜丢过去一个白眼。
周之屹重回林羡身边,刚才发生的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那根枯花丝,直指林羡,在堪堪擦过她右手背的刹那,像撞上烧红的烙铁,猛地缩了回去,转瞬就失了活气。
“手再伸我看看。”
林羡抬起右手。
阁楼里光线昏暗,阴沉沉的天光从破窗框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皮肤光洁。
周之屹这次看得仔细,指尖轻轻托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偏沉,带着一层薄茧,触感滚烫。
他指尖缓慢摩挲过她手背方才被枯花丝擦到的位置,动作很轻,像是怕稍一用力就弄疼她。
距离挨得极近,他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裹着雨气漫过来,把她圈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一直没有感觉?疼,麻或是别的异常?”他的目光沉得像浸在雨里,里面藏着不加掩饰的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林羡的呼吸不自觉放轻,手腕被他托着,皮肤相贴的地方一阵阵发烫。
“真的没有,周大哥,我觉得刚刚就是个意外,因为我靠得近。” 林羡声音轻轻的,“也未必真是冲我来的。”
这话不假。
讲真,她也是挺懵。
周之屹的拇指轻轻蹭过她腕骨,力道克制,再次叮嘱,“有任何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自己憋着。”
林羡很是乖乖地嗯了声。
周之屹叮嘱完,却没松开手,就这么握着她的手腕,多停留了片刻。
周遭还有沈白、苏敬和一众手下在,人不少,可这一刻,周遭的声响仿佛都远了,只剩下雨声,还有两人贴在一起皮肤上传来的温度。暧昧像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缠上来。
不远处苏敬刚好抬头,一眼撞见这一幕,挑了挑眉,识趣地把到嘴边的玩笑话咽了回去,只对着沈白无声地抬了抬下巴。
沈白假装没看见,转头继续盯着地上的枯花残屑。
林羡察觉到彼此间难以言喻的暧昧,喉咙干了一下,轻轻挣了挣手腕,示意他可以松开。
周之屹看了她一眼,缓缓收回手,却没有退开,依旧站在她身侧,半个身子隐隐将她护在身后,目光重新落回那滩失去生机的枯花丝上。
苏敬这时才开口,“老妹儿,该说不说的,刚才那一下我都看傻眼了,你说奇怪不,这东西就跟怕你似的。”
这话一出,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林羡身上。
苏敬的话说得明白,枯花丝碰到她右手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似的,这一幕她知道躲不过众人的眼睛,包括周之屹。
林羡定了定神,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迷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跟我之前手上的纹路有关?或者是……它本身力量就不足,刚好到我这边就撑不住了?”
没有定论。
但苏敬还想继续问,刚要开口,就听周之屹淡淡了一句,“干你的活。”
“好嘞。”苏敬丝滑转移话题。
他重新戴上厚手套,小心捏起地上那截枯花丝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拧起来,“腥甜气没了,只剩干朽木头的味道,像是死透了。”
林羡站在周之屹身侧,悄悄攥了攥自己的右手。她心里依旧没有答案,不知道那一瞬间的排斥,到底是不是反噬纹带来的效果,这件事像一根细刺,悄悄扎在她心上,一直,往深了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