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婆婆戴上,戴上……”
孙婆婆赶紧把裹头布摘下来,拢了拢花白的头发,把那根银灰色发生缠了上去,眼睛里含着一层雾气,歪头笑眯眯的问小团团,
“婆婆好看不?”
她年轻的时候,也没戴上过这么好看这么矜贵的丝绸发绳!
团团开心的拍着小巴掌笑了起来,“好看,婆婆真好看!”
“婶子,你戴这个真好看,一下子就年轻了好几岁!”
秦婶婶笑吟吟的说,又叹了口气挥手说,“大家都嫑愣着啦,多好看呀!拿吧拿吧!”
姨姨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睛里闪动着颤抖的光芒。
大家生怕弄脏这珍贵的发绳,擦了擦手才敢去拿。
拿的时候特别小心翼翼,翘起指甲用手指肚捏,生怕指甲把丝绸勾破。
摘下头上那又脏又硬的裹头布,用丝绸发绳拢住头发。
大家互相看着,又在水盆里照影子,感觉好像在做梦一样,脸上不禁露出紧张又惊喜的笑容,
“真好看……”
“原来丝绸这么光滑,这么柔软呀?”
“我第一次摸到丝绸呢……”
……
水盆里的影子模模糊糊,把姨姨们的脸都照扭曲了,团团咬着小手指,忽然一拍小脑门,
“哎呀,真笨!我怎么把镜子给忘啦!”
她迈开小短腿一溜烟跑回镇守衙门。
再跑回来时,手里捧着个用软布包着的物件。
扒开布包,一面圆圆的、亮得能照出人影的银镜子就露了出来。
“孙婆婆,姨姨们,看这里!”
团团举着镜子,想让大家看看清楚。
谁知刚一举起来,正午的阳光透过破窗棂,正好打在镜面上,“唰”地一道强光反射出去,正扫过秦婶婶的脸。
“哎哟!”
秦婶婶吓得一缩脖子,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咋、咋回事?天上打闪了?”
“哪儿来的亮光?”
众人也都吓了一跳,只觉得一道亮光晃眼,纷纷抬手遮挡。
孙婆婆年纪大,眼神不好,惊慌抬头往上瞧,“不是房顶漏了吧!”
“不是不是,是这个!”
团团赶紧把镜子挪开,小手一晃,把光斑照在墙上、地上乱跳。
大家松了口气,看到墙上一团明晃晃的光束,就像天上的太阳掉下来似的,顿时满脸惊奇,
“天呐,这是、这是镜子?”
“镜、镜子?这是银子做的镜子呀!”
孙婆婆深深吸了一口气,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她一双眼睛死死粘在那面镜子上,往事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年轻时跟着男人去镇上卖菜,隔着大商铺的窗户,偷瞧见过里面的铜镜。
那面铜镜黄黄的,照的人脸有些模糊,竟然要六十两银子!
六十两银子啊,她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
眼前这面银光闪闪,一看就比铜镜金贵百倍。
团团伸出小手,把镜子递到孙婆婆面前,“婆婆,给你看。”
孙婆婆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这、这太金贵了!老婆子手糙,别给刮花了!”
姨姨们也害羞的挤在一起,满眼羡慕的看着,谁都不敢伸手摸一下。
“不贵的,婆婆你摸摸!”
团团歪了歪小脑袋,不由分说抓住孙婆婆枯树枝似的手指,按在了冰凉光滑的镜背上。
触手那沉甸甸的凉意,让孙婆婆浑身一颤。
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映出了一张清晰的脸胖。
那是谁?
满脸的褶子,像晒干的橘子皮,头发稀疏花白,可那双眼睛……
孙婆婆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麻木和绝望,因为现在能吃饱肚子,竟透着一丝微微的光亮。
连眼角深深的鱼尾纹里,都似乎夹着一点笑意。
“这、这是我?”
孙婆婆恍了一跳,抬手想去摸镜子里的人,指尖却在碰到镜面时猛地缩回,生怕把这珍贵的银镜子碰坏了。
她想起以前在水盆里看到的自己,面黄肌瘦,活脱脱像个鬼。
而现在……虽然还是老,还是丑,但总归有了活人的气儿。
“孙婆婆真好看!”
团团把小脑袋挤进镜框里,挨着孙婆婆的脸,奶声奶气地说,“婆婆年轻时候,一定是个大美人儿!”
“你个小嘴儿,就知道哄婆婆开心。”
孙婆婆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眼泪不由自主的跟着掉了下来,把衣裳都洇湿了。
自从来了这劳工镇,这里的人除了像牲口一样干活,就是为了一口吃的到处挖野菜。
谁还会在意自己长什么样子?
镜子在姨姨们手中地小心翼翼的传递,没有争抢,没有嬉笑。
每个人接过时,都要先把手在衣服上反复蹭几下,生怕弄脏了。
她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的愣神,有的偷偷抿嘴笑,有的摸着自己脸上的疤。
一个姨姨对着镜子喃喃的傻笑,
“天爷啊,这上面的麻子都数得清……”
“连汗毛都瞧得见,我这脸咋这么黑……”
另一个姨姨不好意思地捂了捂脸。
“额的神呐,这婆娘是我?”
秦婶婶指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脸不乐意的啧了一声,“咋长恁丑呢!”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小饭堂里的气氛不再紧张,总算又有了笑声。
在玉门关连吃饱饭都是奢求的地方,大家早就已经忘了自己还是个女人,忘了自己也有容貌。
……
“好啦好啦,都别傻看啦!”
秦婶婶𠳐𠳐敲着锅沿,大咧咧的吆喝,
“开饭啦!今儿的面条汤里还有肉丝,香得很!
团团说啦,这镜子就挂咱小饭堂里,往后天天都能来臭美!”
大家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
众人拿起碗,正要涌向大锅,团团却张开小胳膊,像只护食的小母鸡,拦在了前面。
她仰着粉嫩的小脸,一本正经地喊,“不行不行!现在不能吃饭!”
大家愣住了,孙婆婆忙问,
“团团,咋不能吃饭啦?”
“手手脏!”
团团皱着小眉头,举起自己的小手给大家看,“要洗干净,才能拿碗吃饭!不然吃了肚肚痛!”
姨姨们面面相觑,随即举起手,
“团团你看,咱都洗过了呀!”
她们在进屋前,确实在水缸边泼喇喇地洗了手,虽然指缝里还嵌着黑泥,指甲缝里满是洗不掉的污垢。
团团摇着小脑袋,小脸蛋上满是认真的说,“不是用清水洗!要用香皂洗!”
“香皂?”
众人一脸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