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如昼,满屋子弥漫着鲜香的味道,丰盛的菜品更是叫人眼前一亮。
一盘海虾,躬着红亮亮的身子,油润光泽好不诱人!
虾个头极大,一只足有孩童巴掌长。
虾壳被油爆得透亮,红中泛金,虾尾蜷着,虾须根根翘起……
油汪汪的汤汁挂在虾身上,一滴滴缓缓垂下坠,在盘底积成一小滩琥珀色的亮。
霍尔木眼睛落在盘子上,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这些年走丝绸之路经商贩货,波斯湾的虾吃过,广州港的虾吃过,长安西市最贵的海味铺子也是不是没去过。
他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在京城,相府的管事为给老太君办寿,求了三个月,才从登州海运来两斤这样的虾干。
一斤作价8亮银,还是有价无市。
如今摆在他面前这盘海虾,少说也有二十只!
何雄威夹起一只虾送入他的盘中,呵呵笑道,
“霍老弟,快尝尝这海虾的味道如何。”
团团转了转黑亮的大眼睛,也有样学样,用小手笨拙的夹起一块海虾送到安东尼的盘子里,奶声奶气的说,
“安哥哥快尝尝,虾虾可好吃啦!”
安东尼五官立体的脸上不觉一红,垂下头修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嗯。”
一口海虾入口,鲜香味儿伴着油香味儿在口中炸开,炸的酥脆的虾壳“咔嚓”一声,紧接着便是软韧鲜甜的虾肉。
霍尔穆嚼了几下,恨不得连舌头都吞进肚子里!
他是波斯人,海鲜本是他们日常饮食,只是自打来了西北就再难吃到这一口海鲜味儿了。
霍尔穆暗暗吸气,抬头愕然的看着何雄威,
“大人,这虾肉质丰满、软韧鲜甜,没说错的话,绝对是顶顶好的上等干货!”
何雄威捋着胡子呵呵笑了起来,
“还是霍老弟识货!再尝尝这个柔鱼,我们北地人极少吃到如此海味,只是觉得异常鲜美,却说不出这许多。”
说着,他又给霍尔穆加了筷子用玉门山的鹿耳韭炒的鱿鱼干。
薛玉琴用温水把鱿鱼泡了大半个时辰,泡到圆滚滚肥嘟嘟,再切了花刀加上鹿耳韭一起爆炒,炒的咸香扑鼻。
霍尔穆缓缓咀嚼,咂摸着味道,一双幽蓝色的眼睛不觉又是一亮,
“咸鲜浓香,脆弹有劲道……好东西!好东西!”
鲜鱿吃的是一口脆嫩,干鱿吃的就是这个浓香劲道!
“咯吱……咯吱……”
团团小嘴巴使劲儿的嚼着,从未有过的新鲜口感,让她忍不住眯起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唔”了一声,雀跃的叫,
“阿爷,这个鱼鱼真的很好吃呀!”
两条小短腿悬在凳子下够不着地,开心的一晃一晃。
“是呀!这东西跟嚼牛皮似的,可又脆的很……”
何长照伸长脖子咽了一口,又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筷子,“鲜味儿十足,好吃好吃!”
何长安和薛玉琴对视一笑,
“这东西瞧着奇奇怪怪,像个海妖似的,没想到竟如此美味。”
藿尔穆舀了一勺炖的奶白的浓痰个,碗底便露出一粒粒圆滚滚的浅黄色瑶柱。
瑶柱泡发得饱满圆润,像一朵朵半开的小黄花一匙送入口中,满脑子便只剩下了一个“鲜”字。
这种鲜不是寻常骨汤的鲜,鲜气在舌面上铺开,略粘稠的汤汁糊在唇上,浓稠的鲜味直冲天灵盖。
光是炖这个瑶柱汤,薛玉琴就用了一斤多的猪肉,又烧了一个多时辰的灶台,才能炖出如此厚重的浓汁。
何雄威笑呵呵的问,“霍老弟,这是我儿媳炖的瑶柱汤,你觉得如何?”
“浓香鲜甜……比几年前我在广府吃过的那些老火汤,有过之无不及!”
霍尔木不觉闭了闭眼,喃喃的说,
"三年以上的老瑶柱,才能炖出这样浓郁的滋味儿!这样的货,广府惠州一带一年出不到千斤。
大人,您这一碗汤里至少化了二两。"
“噗……”
何长照差点儿一口把浓汤喷出来,目瞪口呆的说,“什么?惠州一年才出千斤!”
那地方不就是产这东西的嘛?
霍尔穆认真的点了点头,“十斤鲜贝产不出一斤瑶柱,瑶柱按照个头分不同等级,若是那等肉薄头小的多的是,这种上等货色可就难得了。”
何长照悄悄吐舌头。
他只知道瑶柱值钱,却不知道这么值钱!
团团从那个神仙地界带回来的瑶柱,足足上百斤,那岂不是发财了?
“安东尼哥哥,你老看着我干什么?吃菜菜呀!”
团团歪过小脑袋,不解的望着安东尼,夹起一团海带丝放进他的碗里,“阿爷说要多吃菜菜,才能长高个子喔!”
“多、多谢!”
安东尼慌乱的挪开目光,心思重重的低头吃着。
何大人家的海货到了,就意味着他很快就要启程,跟着阿达重走丝绸之路。
一路风餐露宿,凶狠的盗贼,可怕的沙尘暴他都不怕,唯一怕的是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见到小团团。
霍尔穆似乎看出了儿子的心思,抬手拍了拍他稚嫩的肩膀,叹息说,
“安东尼,多吃些……再要吃到镇守大人家的饭,恐怕要一年以后了。
等咱们回来,阿达再带你来镇守大人家好好吃上一顿!”
“嗯,阿达。”
安东尼沉沉的点了点头,伸手去夹海带丝,修长的手指微不可见的颤抖。
尝遍了所有海鲜,霍尔穆目光灼灼的望着桌上的菜品,心里却一个劲儿的吸气。
一盘海带丝,黑绿发亮,切得细如丝线,拌着蒜末香醋,酸香扑鼻。
一碗紫菜汤,紫菜在汤里舒展,薄得像一层墨色的纱,上面飘散着粉润的虾米皮,喝一口滑溜溜钻进喉咙。
一只粗瓷海碗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条黄鱼鲞,鱼皮煎制成琥珀色,油润透亮,肉瓣一层一层,蒜瓣似的,光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何家这是从哪里弄来这些价值连城的海鲜干货?
这西北内陆距海万里之遥,一船海货走漕运、过栈道,损耗折半,运到玉门关得是什么价?
这些上好的海货在京城、广府这种繁华之地,达官显贵必然趋之若鹜,肯定不愁销路。
可关内不比京城,若是价格奇高,怕是这里的有钱人也不敢轻易购买。
放在铺子里怕是打不开多少销路呀!
霍尔穆幽蓝的眼睛里说不出的复杂。
“霍老弟?这批海鲜干货的品质你觉得如何?”
何雄威看出他复杂的情绪,含笑道,“有什么话尽管直说。”
团团也歪过小脑袋望着他,一脸懵懂的问,
“胡商伯伯,你怎么皱着眉头呀?这些虾虾和鱼鱼不好吃吗?”
“哦,不!好吃,好吃极了!大人不必多心,这批海货实在是难得的金贵之物,只是、只是价格上……”
霍尔穆连忙摆摆手,迟疑片刻,一咬牙索性把话挑明,
"大人,这批货我敢打包票,是顶顶好的上等干货!可正因为它太好,才叫人为难。"
何雄威抬了抬手,“愿闻其详。”
“价钱!”
霍尔穆皱眉道,“关内不比京城、江南、广府这些繁华之地,若是价格奇贵,我只怕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那你先说说,"何雄威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不慌不忙道,
"这样的货,若摆在京城的铺子里,一斤能值多少?"
霍尔穆沉吟道,
"虾干一斤8两银,还是有价无市。老瑶柱更贵,一斤20两差不多。
黄鱼鲞、鱿鱼干,一斤五两银左右,海带、紫菜倒是贱些,可也是论两卖的稀罕物,也少不得一二两!"
何雄威意味深长道,
"那这四百斤出头的货,统共值多少?"
霍尔穆心里"噼里啪啦"一拨,吸了口气说,
"少则5千,多则上万打不住。"
5千块?
正啃着油爆虾干啃的正香的团团,听见这个数字不由一怔。
不对呀,团团买这些东西,花了5捆红票子呢!
5千比5万少,要是才卖5千块那不是亏了嘛?
她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诧异,连忙看向阿爷。
谁知阿爷却呵呵一笑,捻着胡须缓缓道,
“我何家购置这批货物的成本,却不足六百。”
空气忽然一静。
霍尔穆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夺、夺少?”
嗯?
团团眨了眨黑亮的大眼睛,小脸蛋上一阵懵逼。
阿爷这是怎么算的呀?
明明是5万多块的红票子,怎么不足六百了?
团团忍不住舔了舔滑溜溜的嘴角,张开小嘴巴想说话。
“阿爷……”
“团团,阿爷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且耐心听阿爷说完。”
何雄威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和蔼的笑道,
“这批货物的路子是自家的,一没走漕运,二没过栈道,所以成本不足六百。
本钱我告诉你清楚,不论卖出多少,你我两家平分利润如何?”
霍尔穆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心里连声惊呼:
万能的神啊,什么路子能拿到这样便宜的海货!
不足六百两的本钱,至少能卖出五千,利润翻了十倍!
就是抢钱庄也没这么好赚吧?
且这中间的差价,够他定价时腾出多大的手笔!
霍尔穆幽蓝的眼睛里瞬间爆出光芒,激动的胡子都在发抖,
"大人!买卖就这么说定了!大人出海货,铺面归我,伙计人手大人一概不用理会,唯有一样,利润绝不能平分!"
何雄威端起酒碗,含笑敬了一下,"哦?那霍老弟觉得利钱该如何分?"
“大人占八,我占二!没有大人这批海货,我那铺子就是个摆设,一文钱也赚不出来。”
霍尔穆脱口而出,"利润可一月一结,也可半年、一年分利……如果大人信得过我的话!"
“信得过信得过,霍老弟的心意我领了,这样吧,六四。”
何雄威大手一挥,哈哈大笑道,
"铺子是你的,人手、账房是你的,你我既是朋友,就不必计较太多。"
霍尔穆忽然怔住。
他走丝路二十年,见过的达官贵人车载斗量,个个恨不得把利钱全刮走。
眼前这位……他喉头一热,眼眶不觉间竟红了。
他暗暗吸了口气,举起碗跟何雄威碰了一下,
“就这么说定了!敬大人一杯!”
“啪!”
两只大手在半空一击,两人同时放声大笑。
……
鸡叫头遍的时候,霍尔穆的车队已经在镇守衙门外候着了。
黄沙漫天,驼铃叮当,二十几匹骆驼驮着何家连夜装好的货箱,在晨光里排成长长一列。
"大人,保重!"
霍尔穆翻身上马,抱拳一揖,"我这一去,先回关内点铺子、挂招牌,再亲自带队西行!快则一年,迟则一年半,必定回来与大人核对账目!"
"霍老弟一路平安!"
何雄威拱手,声音洪亮的说,"铺子的事,我让小儿长照跟着你去办,有什么事情尽管跟他说。"
团团被娘亲抱着站在门槛上,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小脑袋上还翘着一撮没梳平的头发。
安哥哥要走了吗?
昨天晚上,团团和安哥哥去找烈哥哥玩,在烈哥哥床头吃着糖糖,讲着笑话,还翻手绳……
团团还没玩够呢。
她转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在驼队中寻找安东尼的身影。
安东尼勒住马,迟迟没有动。
他咬了咬牙,跳下马背一步步走到她跟前。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双蓝眼睛里汪着一层雾气,“团团,安哥哥要走了。”
团团瘪了瘪小嘴巴,亮晶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安哥哥还会回来找团团玩吗?”
安东尼喉头一滚,差点儿掉下眼泪,努力咽了咽才颤声说,
“很快、安哥哥很快就会回来找团团玩……
团团,安哥哥送给你的匕首要好好拿着,等、等我回来。”
等安哥哥再走十次丝绸之路,团团就能长大啦!
那时候安哥哥也长大了,就能娶团团了!
“嗯,团团会的!”
团团使劲儿点了点小脑袋,奶声奶气的说,
"团团睡觉都放在枕头边边上,只给娘亲看,谁都不给看。"
安东尼鼻尖一酸,眼泪噗噜噜的掉了下来。
他赶紧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再转回来时,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
"团团,等我回来。"
"那安哥哥要快点儿回来呀!"
团团的小嘴巴又瘪了起来,伸出两只小手依依不舍的抓住他的袖子,带着一抹哭腔说,"团团会想安哥哥的。"
少年的呼吸,轻轻一颤,
“安哥哥也会想团团的……”
"那我们拉钩钩!"
团团赶紧伸出小指头弯成个小钩,笨拙地勾住他的,小嘴巴里一本正经地念,"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安哥哥快点儿回来跟团团玩。"
"啵。"
大拇指按在一起。
安东尼指尖留着她小手的温度,慢慢攥进了掌心。
他站起身,决绝的翻身上马,再没敢回头。
"驾!"
驼铃远去,黄沙漫天,长长的队伍在晨光里越缩越小,最后化成天边一串黑点。
“安哥哥再会……快点回来跟团团玩喔!”
团团站在门槛上挥着小手,挥了很久很久。
薛玉琴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小脑袋,“团团,回去吧。”
团团用小手摸着腰间那把凉凉的小匕首,忽然仰起小脸,咧嘴一笑,冲娘亲露出两排小奶牙,满脸期待的问,
"娘亲,安哥哥很快就会回来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