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不用劝我。”
薛玉琴握住她的手腕,清丽的脸上满是决绝,“他们是我的家人,我一定要去!”
一时间,黑暗幽深的山林中,火光点点……
呼喊声此起彼伏,
“镇守大人!团团!听见了答应一声啊……”
“大人,我们来寻你们了……”
……
薛玉琴迈着艰难的步子,一步步踏过草丛,用颤抖的声线声嘶力竭的大喊,
“团团!爹!长安……你们在哪儿呀?”
……
吃饱肚子,几个人累的眼皮子都睁不开了,纷纷在山洞睡下。
团团抱着小七,瑟缩在阿爷的怀里沉沉睡去。
“长照,你先去睡会儿。”
何长安冲弟弟摆了摆手,扭头偷偷打了个哈气,“你守下半夜就行。”
“没事儿,我还不困呢!大哥你回去睡,我看着……”
何长照靠在大哥的胳膊上,嘴里嘟嘟囔囔了几句,脑袋一歪就睡过去了。
何长安,“……”
他脱下外衫轻轻披在弟弟身上,努力睁了睁发沉的眼皮,继续盯着黑暗的山林。
山下的老虎不止何时走了,再熬两三个时辰,天就能亮。
天一亮,大伙儿就能走出山林!
“啊呀!”
山洞中突然传来一声稚嫩的惊叫,何长安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弹簧般跳起来往山洞里跑,
“团团!怎么了?”
何长照一头栽倒在地上,瞪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失措大叫,
“诶嘛!大哥,老虎、老虎蹿上来了吗……”
何雄威也被惊醒,连忙搂着怀里的小家伙哄着,
“怎么了团团,是不是做梦了?不怕不怕,阿爷在呢……”
“团团,怎么了?”
何长安摸着女儿抹的花里胡哨的小脸蛋,心疼的眼睛通红,“快让阿爹看看,是不是叫虫子咬了?”
“阿爹,阿爷……”
团团圆溜溜的大眼睛里一片茫然,忽然伸出小手指着山洞外,奶声奶气的说,
“火把……好多火把!团团听见娘亲的声音,阿爹,娘亲、娘亲来找团团啦!”
何长安与父亲对视一眼,不觉苦笑,
“团团担心娘亲了?不怕不怕,明天天一亮,咱们就能回去见娘亲了……”
他也担心这一晚不回去,玉琴指不定要担心成什么样子呢!
只是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女人,平日里连说话都没大声过,如何能找到山林里来!
何雄威疼惜的摸了摸孙女的小脑袋,柔声说,
“你阿爹说的对,明天一早咱们就能回去了……睡吧睡吧……”
“不是的不是的!”
团团焦急的摆了摆小手,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阿爷,不依不饶的说,
“阿爷,娘亲真的来找团团啦!团团看到好多、好多火把……”
何雄威心头不觉一颤,“火把?”
“爹,肯定是山神娘娘给团团托梦,不会错的!”
何长安一把抓住父亲的手,激动的满脸放光,“团团,你看到哪里有火把?快、快告诉爹!
团团手脚并用,从何雄威的怀里爬下来,迈开一双小腿跑到山洞口。
咦,奇怪?
眼前一片黑黢黢,别说火把,连天上的星星都看不见!
她不由歪过小脑袋,努力回想着睡梦中见到的方向,伸出小手指着,
“嗯……嗯……阿爹,在那里!”
何长安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父亲,
“爹,说不定是劳工镇的人来找咱们了……山林太黑,他们看不见咱们。
要我说,咱们在山洞口点一大堆火,火光传的远,说不定就能寻着找过来了!”
何雄威点了点头,扶着墙壁起身,
“大家多砍点儿木柴,咱们点火!冲团团说的方向喊,把手里能敲响的家伙全都敲起来!”
听到劳工镇的人来救他们,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二话不说,爬起来就去找木柴。
山洞边儿长的歪七扭八的小树、藤蔓、满地的枯枝败叶……只要是能烧的全都砍了下来!
“呼……”
山风吹过,山洞口燃起一堆熊熊的火焰。
“娘亲!”
团团撅着小屁股,鼓起两团腮帮子,奶声奶气的冲黑黢黢的山林大叫,“我是团团呀……”
小七人立而起,挥舞着两只前蹄吱吱乱叫,
“吱!吱!……快来找我们呀,我想回家!”
何长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拢在嘴边,铆足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嘹亮的嘶吼,
“欧吼吼……我们在这里!在这里!”
何长照把胸腔里的空气全都挤压出去,扯着嗓子大喊,
“有人吗?快来人呀,我们在山洞这里呀……”
老猎户几人一边儿狂喊,一边儿把手里的砍刀、柴刀敲的咣当乱响,
“咣当!咣当!”
“砰砰、砰砰……”
“来人呀!我们在这里……”
……
山林的另一边,上千号手里举着火把,在山林中艰难寻找了一个多时辰。
手里的火把已经不知换过几轮了,幸好大家带足了火油,烧完一支就现砍油松接着烧。
薛玉琴累的不知出了几身汗,一双纤细的腿止不住的发软。
走不动,她就咬紧牙关、扶着树,硬是加快脚步走在所有人前面。
可众人白天修建城墙,砸了一天的石头抗了一天的砖,原已累的精疲力尽。
如今又在山林里寻了一个多时辰,眼见着体力也要支撑不住。
“夫人,后面有人走不动了,刚又累倒了几个……”
孙婆婆的儿子一直在后面守着,此时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说,“不如叫大伙儿歇、歇一下吧。”
薛玉琴吃力的点了点头,
“好……辛苦大家,管事叔,你敲铜锣吧……”
大家约定以老管事的铜锣为信号,要走一起走,要停一起停,谁也不能在林子里乱走。
其实,在这危机四伏的山林里,就是让谁乱走谁也不敢!
“当……当当……”
老管事颤巍巍的拿起铜锣,刚敲了几下就地歇着的信号,突然两眼一黑倒在地上。
“管事叔!”
薛玉琴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声音颤抖的说,“你、你怎么了?”
老管事脸色一片苍白,嘴唇哆嗦的不成样子,缓了半晌,才吐了一口气颤巍巍的说,
“老奴、老奴刚才晕了一下……没事的没事的,老奴还能走……”
薛玉琴眼眶一红,抬眼看着东倒西歪靠在树上的众人,狠狠咬牙,
“叫大伙儿都回去吧……”
“什么?”
老管事和孙婆婆的儿子皆是一愣,“夫人,这怎么行!”
薛玉琴强忍着泪水,颤声说,
“已经找了一个多时辰了,我知道大家都尽了力……
再这样下去,不知又有多少人支撑不住,万一出了事,我不知该怎么对你们的家人交代。”
“夫人!咱们歇歇就行,可不能回去呀!”
孙婆婆的儿子急的跺脚,红着眼框说,“镇守大人他们就困在这林子里!别人我不管,找不到人我是不会回去的!
要不是镇守大人,我娘和小豆丁早就饿死了!瘟疫那时我病的连炕都下不来,是团团给了咱们灵药,救了我一家子的命……”
说到这儿,他喉头跟堵了一团棉花似的,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一群人从地上爬起来,将薛玉琴团团围住,
“夫人,我一家人的命也是镇守大人给的,我不走!”
“对,我也不回去!大伙儿就是累了,又不是死了……接着找!”
“夫人,咱们不怕累,只要能找到镇守大人,累死也值了……”
……
薛玉琴望着乡亲们泪如雨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她扶着树缓缓跪了下来,哽咽难忍,
“玉琴,多谢……多谢乡亲们厚爱!”
“夫人,这可万万使不得呀!”
老管事泪流满面。
“这儿……”
一阵山风吹来,静谧的山里中的一个方向,忽然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呼喊声。
空气突然一窒。
“你们……听见声音没有?”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安静!都别说话!”
孙婆婆的儿子喊了一声,竖起耳朵冲声音传来的方向使劲儿听了听,喃喃的说,
“好像、好像是人声……我上树看看,你们给我照亮!”
说着,他把手里的火把往牙上一咬,找了棵高大的树,手脚并用蹭蹭蹭蹭爬了上去。
所有人高举火把,抬起头满脸紧张的望着他……
“火光!火光!”
很快,孙婆婆儿子激动的声音从树顶上传来,“那边有火光!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一定是镇守大人他们点的……他们、他们还活着!”
……
当薛玉琴衣裙凌乱,发丝混乱的粘在脸上,浑身狼狈的出现在山洞口时,团团瘪了瘪小嘴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亲!”
“团团!”
薛玉琴不顾一切向女儿狂奔,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娘亲、娘亲总算找到你们了!我的女儿啊……”
娘俩哭成了一团儿,在场的人眼睛全都湿了。
“玉琴……”
何长安一把将娘俩拥进怀里,眼泪哗哗往下流,“你、你受苦了……”
他一个大老爷们,看见妻子浑身狼狈,不顾一切奔向他和女儿的时候,哭的跟个两百多个月的孩子似的!
大伙儿全都看着他们一家抱在一起,何长安不好意思的擦了擦眼泪,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你、你们怎么找过来的?”
“大伙儿听见叫声……”
薛玉琴极力压抑着颤抖的声线,眼泪汪汪的望着他说,
“孙兄弟爬上树梢,又望见了这边的火光……我们这才能找来。”
何长安哦了一声,“孙兄弟,幸亏你激灵……”
“不是不是,是幸亏你们点了火!”
孙婆婆的儿子憨厚的摸着后脑勺笑笑,满脸激动的说,
“其实大家一路寻的不是你们的方向,要不是看见火光,可就要走过去了……万幸万幸!”
何长安心里直咧嘴。
什么万幸,全都靠山神娘娘指点!
“大嫂,真的是你带人来的呀?”
何长照满眼羡慕的看着大哥一家,摸着后脑勺傻笑。
我的娘诶,这还是我家大嫂吗?
也太了不起了吧!
平日里说话细声细气,那么温柔娴静的一个女人,叫她杀条鱼她都不敢,竟然敢大半夜带着劳工镇两千多号人,钻进山林里找他们!
突然,一个纤细的身影从人群中奔了出来,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长照!你、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淑仪?”
待何长照看清怀中人,虎躯一震,整个人都傻了,“我的老天爷,你怎么也来了!你、你……”
张淑仪抱着何长照呜呜哭了起来,
“长照,我还以为……你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傻丫头,我能有啥事儿……”
何长照本来咧嘴笑,可看见她浑身的狼狈比大嫂好不到哪儿去,鼻子突然一酸。
心头涌上铺天盖地的暖意。
以前他老羡慕大哥娶了个好嫂子,如今再也不用羡慕啦……
因为他身边,就有个像大嫂那样的好女人!
空气一静。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投在两人身上。
“我的天,你俩什么时候……”
何长安下巴差点儿掉在地上,目瞪口呆,
何雄威也满脸惊讶,“长照你……”
“淑仪?”
薛玉琴连忙擦了擦眼泪,愕然的看着张淑仪,
“不是让你们留在山坡吗,你、你怎么也来了?你跟长照……”
“夫人……”
张淑仪羞的满脸通红,赶紧垂下头,慌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夫人不要生气,我、我是偷偷跟着你们来的……我怕长照他……”
“娘亲……”
团团搂着娘亲的脖子,把小嘴巴凑过去悄声说,
“姐姐手上的红绳子,一头连着二叔的手呢!”
薛玉琴恍然大悟,却又心疼的嗔怪,
“淑仪,你怎么自作主张,不先跟我说一声呢!
你要是出了事,可叫我们如何是好?”
张淑仪臊的不敢抬头,
“夫人,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大嫂,她都羞的不行了,你就别说她了!”
何长照把她往怀里一搂,得意洋洋的说,“我给你保证,她以后再也不敢啦!”
薛玉琴扑哧一笑,“你们呀……”
“二叔有媳妇儿喽!”
团团鼓起吃烤饼抹的乌七八黑的小脸蛋,撅起小嘴巴,俏皮的冲二叔做鬼脸,
“二叔羞羞脸!略略略……”
众人哄堂大笑。
这下何长照都绷不住了,一张老脸臊了个通红。
“哼哼!哼哼!”
就在大伙儿吆喝着往回走时,小七突然兴奋的跺着四只蹄子,冲团团哼哼大叫,
“姐姐,快过来!小七闻到那个味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