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妈口水四溅,散发着腥乎乎的酸味儿:
“薇薇,你是不是对你李姨有什么误会啊?
以前咱娘俩多好啊,你见了我老远就喊李姨!
去年,你还给我送过你妈供销社拿回来的处理布头呢。
啧啧,要不说供销社肥的流油呢,碎布头都比我拿布票正经买来的料子更厚实……
我跟你说啊,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绝对没有坏心眼……”
齐薇薇右脚又往下踩了踩。
吉普车蹿上一个小坡,李大妈再次往前一扑,额头“砰”地撞上刚才那个位置。
这一回撞得更响,她“嗷”了一嗓子,整个人往后一仰,两只手死死抓住车门上方的把手,身体整个紧绷起来。
“薇薇!不是你李姨说你啊,你这开车技术,还得——”
“您到底去哪儿?”齐薇薇打断她,语气平平的。
李大妈讪笑了一声,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我……我想去买只母鸡。薇薇,你年纪小不知道,到了我这个年纪啊,就得补一补了。这第一场雪的时候,炖一锅鸡汤,囫囵个儿喝下去,可补了!当然还得放点药材,参须啊,枸杞啊,红枣啊……”
齐薇薇打断她:“您要去黑市?!”
“这孩子,说话这么难听呢!”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瞟齐薇薇的反应,见对方脸上没什么波澜,又补了一句,
“要不咱俩一起去?我跟你说,这么大的雪,还跑黑市卖东西的人,那指定是家里有过不去的坎儿了!这时候咱狠狠地压价,嘿,准能省一大笔钱!我去年……”
齐薇薇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在雪地上打了个滑,车身一晃。
李大妈的脑袋第三次撞上仪表盘,这回她连叫都叫不出来了,一只手捂着额头,一只手还死死攥着车门把手,整个人像被钉在座位上。
“薇薇,你这开车,太一惊一乍了,我看平时你也没这么手生啊……”她龇牙咧嘴地抽气。
“我再开,就远了。”齐薇薇侧过头看她,“您就这儿下车吧。”
李大妈放下捂额头的手,那地方已经鼓起一个红通通的包。
她没急着开车门,眼珠子又转了一圈:
“你不是要去工业部上班吗?你能带我去看看不?我还不知道工业部里面什么样呢!就见门口有扛枪的站岗,啧啧,那气派!薇薇,带我开开眼界去呗?”
齐薇薇看着她:“您进不去。”
“啥?”李大妈瞪大眼睛,“你不是大主任吗?带个人进去都不行?”
齐薇薇把车熄了火,拔下钥匙,转过身正对着她。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雪花落在车顶上的簌簌声。
齐薇薇的目光落在李大妈脸上,不冷不热,像在打量一件物什。
“李姨,我现在主持的是国家绝密项目。你非得上我的车,非得跟我去单位,这个行为太可疑了。你一定要跟我去的话,我只能先把你扣在保卫科,然后上报。”
李大妈愣了一瞬。
“绝密”两个字在车厢里炸开,李大妈觉得空气一瞬间就比外面的雪还冷了。
她犹豫了几秒,随即唰地拉开车门,挎着篮子就蹿了出去。
双脚踩进半尺深的雪里,趔趄了两步。
跑了没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雪地上,篮子摔出去老远。
李大妈飞快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身上的雪,捡起篮子,头也不回地一溜小跑。
棉鞋在雪地里发出“扑哧扑哧”的闷响,跑出十几步远,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齐薇薇从车窗里投来的目光,吓得脖子一缩,跑得更快了。
齐薇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重新发动车子。
这一耽搁,已经九点一刻了。
她开到工业部楼后停车场时,九点四十。
雪还在下,停车场里的车都盖着厚厚一层白,她找了半天才认出自己平时停的那个位置。
熄火,拔钥匙,把帆布包挎好。
她没有小跑,也没有显出着急的样子,踩着雪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皮鞋陷进雪里再拔出来,留下一个又一个规则的鞋印。
工业部那栋赫鲁晓夫楼在雪幕里灰蒙蒙地立着,楼顶的旗杆上裹着雪,红旗冻得硬邦邦的,偶尔被风扯动一下,发出啪啪的响声。
门口站岗的哨兵认得她,敬了个礼,齐薇薇冲他点了点头。
推开大门,暖气扑面而来。
门厅里几个办事员,正凑在一起看走廊尽头,交头接耳着。
齐薇薇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楼梯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花白头发,戴着厚厚的酒瓶底眼镜,镜片一圈一圈的纹路,让他那双眼睛显得又小又冷。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脚上的黑棉鞋擦得很亮。
另一个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很眼熟。
齐薇薇再一回忆,认出来了——是杜胜。
齐薇薇跟杜胜没打过几次照面,但记得他。
那次贾大妈来家里毛遂自荐自己的“优秀儿子”,她看到的照片,就是杜胜。
后来例会他从没来过,齐薇薇听吕方方提过一嘴,说杜胜因为业务能力太差,现在在行政处干后勤,正经业务不沾边。
杜胜也看见了她,微微弯了弯腰,指了指齐薇薇,对着那个中年男人说了句什么。
中年男人的眉头拧起来,大步朝齐薇薇走过来。
走廊里上上下下的人全停住了脚步,抱着文件的、端着茶杯的、刚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的,都定在原地。
齐薇薇站定。
“你迟到了十五分钟!”
中年男人开口,声音又沉又硬,像一块铁砧子砸在地上。
齐薇薇看着他的酒瓶底眼镜,看着镜片后面那双眯缝着的眼睛,平静地开口:“李副部长好。”
李铭嘴角往下一撇,腮帮子上的肉微微抽动:“果然自由散漫!迟到了连个理由也不说?”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咕噜声。
几个老研究员互相递了个眼色,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齐薇薇从齐宅到工业部,雪天路滑,别说十五分钟,四十分钟都未必够。
要找理由,路上积雪、路口打滑、前方事故,哪一个都能说。
可李铭要的是理由吗?
他要的是她低头!
齐薇薇当然也清楚这一点。
她抬起下巴,目光不躲不闪:
“我迟到了,这是事实,没有找理由的必要。按照规定,一个月迟到三次扣百分之五工资。我这是第一次,您可以给我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