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好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齐薇薇真硬气啊!
李铭的腮帮子绷紧了,牙关咬得咯吱响。
酒瓶底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的光像淬了毒的针。
他盯着齐薇薇看了好几秒,眼神刀子一样锋利。
“还是块硬骨头!”他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得很!小杜——”
杜胜赶紧上前一步,腰弯得更低:“李副部长。”
“通知所有研究组,二十分钟后,大会议室,开会!”
说完,李铭恨恨地剜了齐薇薇一眼,转身就走。
黑棉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一声比一声远。
杜胜忙不迭地应着,小跑着往广播室方向去了。
走廊里的人群这才重新流动起来,像被冻住的河面化开了。
有人低着头快步走开,有人假装看手里的文件,也有几个年轻研究员远远地朝齐薇薇这边瞟,目光里带着好奇和一丝说不清的佩服。
齐薇薇站在原地没动。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白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老师!”
吕方方突然从楼梯间跑出来,气喘吁吁的,额头上一层薄汗,灰头土脸。
棉猴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左边的衣摆比右边高出一截。
他跑到齐薇薇面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身来。
“您的新办公室,我刚给您收拾出来。走,我带您去。”
“我的新办公室?我的实验室呢?”齐薇薇问。
吕方方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笑来:“那个实验室,李副部长给别人了。不过老师您放心,您的个人物品我全抢出来了,放在新办公室里。一样没丢!”
“抢出来了。”
齐薇薇重复了这几个字,舌尖尝到一点酸涩的味道。
吕方方没再多说,转身带路。
两人爬楼梯上五楼,楼道越走越窄,光线越来越暗。
顶层的走廊尽头堆着几个废弃的文件柜,落满灰尘,墙角结着蛛网。
吕方方在最里面一扇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捅了两下才把锁打开。
门推开,齐薇薇站在门口,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四平米不到的一个小间。
没有窗户,天花板低矮,一盏裸露的灯泡吊在正中间,灯绳油腻腻的。
靠墙一张三屉桌,桌腿只剩三条——缺的那条用一摞旧报纸垫着。
配的椅子更惨,椅背只剩半边,坐上去大概得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
满屋子灰,地上、桌上、纸堆上,像落了一层灰色的霜。
桌上、地上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她的东西。
书、图纸、计算纸、绘图工具,还有几台仪器。
她一眼就认出来,那台德国进口的精密涂层测厚仪也在,外壳上擦掉了一块漆。
吕方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挺了挺胸脯:“我硬抢过来的!他们还想不给呢!我说这是齐主任个人的东西,有发票有登记,谁敢动我就去找部长。后来他们嫌麻烦,就让我搬走了。”
齐薇薇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测厚仪的外壳。
金属冰凉,她的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吕方方额头上那块青紫。
淤血已经散开了,边缘泛着黄绿色,中间还是深紫,鼓鼓地顶在眉骨上方。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青紫:“这是让人打了吗?”
吕方方往后缩了一下,龇了龇牙:“没事,蹭的。”
齐薇薇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疼吗?没伤到骨头吧?”
“老师,我又不是纸糊的!”吕方方嘿嘿笑了两声,把胸脯挺得更高,“值了!我抢出来三台仪器呢!”
齐薇薇的眼眶热了。
她别过头,假装去看桌上的图纸,手指在那些熟悉的线条上划过。
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是吕却斋的亲侄子。
吕老走了,吕方方比谁都清楚自己接下来的处境。
可他不但没躲,反而顶在最前面,替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抢回来,拿额头上的青紫换三台仪器的安全。
她稳了稳声音:“走吧,去开会。”
吕方方把三把钥匙递给她。
齐薇薇接过,看了看,卸下其中一把,还给他。
“你拿着。”
吕方方愣了一下,没多问,接过来往钥匙串上一拴。
那串钥匙已经挂了不少东西,铜的铁的,叮叮当当响。
十点整,两人推开大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工业部所有研究室的技术员、工程师、行政科室的负责人,几百号人把桌椅塞得满满当当。
但此刻没有一个人说话,连翻纸的声音都听不见。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主席台,又齐刷刷地往门口这边转过来。
李铭一个人坐在主席台正中间。
他,领口的风纪扣依然系到最上面。
他面前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他不紧不慢地端起,呷一口,放下,谁也不看。
那姿态,像一头蹲在崖顶上的老雕,爪子底下按着整个会场。
杜胜站在他身后侧,手里捧着一叠文件,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齐薇薇身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翘了翘。
齐薇薇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吕方方挨着她坐,把笔记本摊开,握着笔,手心里全是汗。
李铭终于放下搪瓷缸子,开口了。
透过麦克风,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前排的几个人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人都到齐了。”
他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齐薇薇这边停了两秒,
“今天是我到任的第一天。按理说,不该这么着急开会。但是,有些风气,再不刹一刹,工业部就要变成茶馆了。”
会场里鸦雀无声。
“我翻了翻过去的考勤记录。”
李铭拿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有的同志,一个月来单位两三次。有的同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更有甚者,连声招呼都不打,就一头扎进自己的小天地里,搞什么这个那个的发明。工业部是国家机关,不是自由市场。”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来,这一回没有停顿,直直地钉在齐薇薇脸上。
齐薇薇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
李铭移开视线,提高了一点声音:“从今天开始,所有研究员,一律坐班。上午八点半到十二点,下午一点半到五点。迟到早退,按制度扣工资。旷工一天,扣三天工资。三次旷工,停职检查。”
说完,他停顿了几秒,上半个身子都转向齐薇薇:“齐薇薇同志?你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