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薇薇很响亮地回答:“听明白了,领导。”
话说得恭敬,语气却依然硬邦邦的。
台下,又有人低低地抽了口气。
“另外——”
李铭似乎对齐薇薇的态度不满意,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墩,茶水都溅出来几滴,
“任何研究项目,都要先报批。
什么能搞,什么不能搞,要经过部里批准。
个人的小打小闹,以后一律取消。
实验室重新分配。
仪器设备统一管理。
谁也不能把公家的东西,当成自己的私产。”
他顿了顿,目光第三次扫过齐薇薇,嘴角往下一压:“谁有意见,现在可以提。”
会场,静得像被雪埋住了。
齐薇薇坐在后排,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边角。
纸张粗糙的触感,从指腹传来。
她没有看李铭,目光越过前排黑压压的后脑勺,落在主席台后面的墙上。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华国地图,地图旁边是一条标语——“抓革命,促生产”。
六个大字,红底白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露出底下发黄的旧墙面。
李铭等了十几秒,没人出声。
“好。”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既然没有意见,那就从今天开始执行。散会。”
椅子响成一片。
几百号人站起来,往外走,没有人交谈,脚步声和棉鞋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退潮。
齐薇薇也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
“齐薇薇同志。”李铭的声音从主席台那边传来,“你留一下。”
吕方方猛地抬起头,一脸紧张地看着齐薇薇。
齐薇薇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先走。
吕方方犹豫了一下,抱着笔记本往门口挪。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齐薇薇朝他点了点头,让他赶紧走。
会议室里的人走光了。
最后出去的那个人把门带上,“咔嗒”一声轻响。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齐薇薇和李铭,以及杜胜。
杜胜还站在李铭身后,脸上那点笑意收也收不住,像捡了金元宝。
李铭从主席台上走下来,脚步不急不缓,黑棉鞋踩在红漆地板上,咚咚,咚咚,一声一声地逼近。
他在齐薇薇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酒瓶底眼镜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齐薇薇同志,你手上的那个洗衣机项目,从今天起,移交部里统一管理。你的研发记录、设计图纸、实验数据,全部交到技术处归档。你本人,暂时没有新的研究任务。”
齐薇薇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收紧了一下。
那台波轮洗衣机,从画第一张草图到样机出来,她花了多少个夜晚,改了多少遍设计,连吕却斋都夸这是“能改变千家万户洗衣方式”的发明。
李铭一句话,全没了。
“好。”
她说。
李铭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干脆,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你倒是答应得快。”
“我服从组织安排。”
李铭“哼”了一声,往前又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他身上有一股烟味和隔夜茶混在一起的气味,陈腐难闻。
他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
“齐薇薇,我知道你是谁。吕却斋捧你,不代表别人也捧你。你那些花花肠子,我一眼就看穿了。老老实实坐班,别搞事。搞事的,我一个不留。”
齐薇薇抬起头,正对着那副酒瓶底眼镜。
镜片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鼻梁架的位置延伸到镜框,像一条浅淡的伤疤。
“李副部长,我记住了。”她说。
李铭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留给她半张侧脸:“你的新办公室,在五楼。收拾干净了就去坐班。今天我就开恩一次,不算你迟到,明天开始,八点半。”
脚步声远了。
杜胜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还摔了一下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齐薇薇一个人。
吊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
她站在原地,望着墙上那幅华国地图。
地图上,黑省在东北角,涂着与其他省份一样的浅黄色,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她想起吕却斋昨天在办公室的背影。
想起那台竖琴唱片,想起他说的“本事长在自己身上,谁也拿不走”。
良禽择木而栖,但她这次不想做让人挑来挑去的“良禽”了,她想做拥有“嘉木”的人。
但是,现在谈这个,还太早了,1978年底,政策才会变化,现在一切都无从谈起。
齐薇薇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五楼那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在等她。
三台仪器、一箱子书、一摞图纸,还有三条腿的桌子。
李铭说让她坐班,那就坐班。
李铭说没有新任务,那就等。
她记得前世在商海里扑腾的那些年,见过多少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有的烧完了,灰烬里还能扒拉出好东西。
有的烧得太急,把自己也烧了进去。
齐薇薇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五楼走。
楼梯间的窗户外面,雪还在下。
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落,把工业部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白杨树压弯了枝头。
远处厂房的烟囱冒着灰白的烟,融进灰白的天空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她推开五楼那间小房间的门。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她的……阵地了?
身后,吕方方已经打了一盆水。
盆里还飘着一张雪白的毛巾。
吕方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的抹布太脏了,不好意思给老师用,这是我的备用洗脸毛巾,全新的。”
齐薇薇正要上手拧毛巾,吕方方躲了躲:“老师,水凉,你要不去领扫帚簸箕吧,我来擦灰。”
房间不大,但灰太厚了。
忙碌了一个多小时,两人终于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两人都是一头的灰。
吕方方又领来了新水壶和茶杯,把自己的茶叶盒子也拿来了,给老师泡了一杯热茶。
齐薇薇拉开那把三条腿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用膝盖顶着晃动的桌沿,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笔记本、尺子、铅笔、计算纸,还有那台被吕方方抢回来的测厚仪。
每掏一样,她都在心里默默记一笔。
这些东西,就是她在这个新战场上全部的武器了。
椅子三条腿着地,她坐得小心翼翼,稍微一动就吱呀作响。
吕方方又出去了一趟,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根木方,又找了把生锈的锯子和一盒铁钉,蹲在地上鼓捣。
他没急着钉钉子,先把椅子的断腿和桌子的断腿并在一起比了比,又拿铅笔在木方上画了几道线。
“老师,您这椅子是榫卯的。”
他头也不抬地说,
“断的那条腿,榫头还在,就是卯眼松了。不用钉子,我削个木楔子,重新楔进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