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五十,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绝美骨相的卡佳,正踩着滑雪板,背着篓子,正在溪边检查捕兽夹。
她一双灰蓝的眸子平静无波。
却在扫到溪边时猛地一凝。
有人!
卡佳立刻滑了过去,看清那人身上残破的华国军装时,她心脏微微一颤。
顾不得多想,连忙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好半晌,卡佳的脸色才缓了缓,还有一丝微弱的脉搏!
要是再在这雪地里冻上半个钟头,恐怕就真成了一具尸体了。
卡佳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解下腰间的绳子捆在男人的腋下。
一步一滑,用尽力气才终于将男人的身体拖回了自己的木屋。
木屋里燃烧着温暖的壁炉。
卡佳先是费力的将他身上湿透的衣服剪开,对她来说,这男人和她的儿子差不多大,况且救人要紧,她直接干脆的将他身上的衣服都脱了,只留下一条裤衩。
随后才将人给弄到床上,又从炉子上弄来一盆热水。
男人的脸上糊满了泥垢和冰霜,根本看不清长相。
卡佳叹了口气,一点点的将他脸上的污渍擦掉。
一下,两下……
随着毛巾的拂过,男人深邃立体的五官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高挺的鼻梁,冷峻的下颌线,尤其是那双即便在昏迷中依然微微蹙起的剑眉……
“哐当!”
卡佳手里的毛巾砸在盆里,整个人僵在床边,灰蓝色的眸子瞬间放大。
脸色在短短的几秒钟变得惨白没有血色。
“不……不可能……”
卡佳死死的捂住嘴,浑身颤抖起来。
像!太像了!
这张脸,和她藏在记忆深处、恨了整整二十多年的那个男人的脸一模一样。
汪祁楼!
简直一模一样,就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年轻翻版。
霎那间,被她封存了二十多年的记忆席卷而来。
她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冬,想起那封由汪祁楼亲笔签名的检举信。
之后她被押上了回国的列车,九死一生生下了孩子。
顶着未婚先孕和被华国驱逐的双重污点,她在家族受尽白眼,最后无奈只能带着孩子离开了家族。
而那个毁了她一生的负心汉。
竟然在她走后就跟人生下了孩子!
“哈哈……哈哈……”
卡佳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赵廷渊,突然发出一阵绝望的惨笑。
随后,泪水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她的脸颊滑落。
她心头翻涌着极度的痛苦和怨恨
“汪祁楼……汪祁楼啊!”
卡佳双目猩红,声音颤抖的像是要人命的恶鬼一般。
“你背叛我,出卖我,害我带着孩子受尽苦难……”
“你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老天爷会把你亲生儿子,亲手送到我面前吧。”
卡佳转过身,她的脑子里已经被仇恨给蒙蔽了,她从一旁的案板上抽出了一把锋利的猎刀。
随后看着赵廷渊那张脸,久久的凝望着。
只要这一刀捅下去,汪祁楼就会尝到她当年的痛苦。
“去死吧……去给你那个狼心狗肺的父亲陪葬!”
卡佳一步步逼近床边,双手颤抖这将猎刀高高举过头顶。
壁炉的火光映照在卡佳的眼中,更像是一团在熊熊燃烧的怒火。
其实卡佳的本性是很善良的,不然也不会冒着风险把一个陌生男人给捡回家。
可是爱的越深就让她恨的越深,这个爱足以让她放弃自己那点善心。
凭什么!
凭什么她带着孩子苦苦支撑这么多年,而汪祁楼却在华国娶妻生子,继续过他的幸福日子。
就在卡佳的刀即将刺向赵廷渊胸口的瞬间……
木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屋的阿木见到母亲正拿着尖刀对着人砍下,吓得一把上前将母亲拦下。
“妈,你干什么!”
阿木将手里抓到的兔子扔在地上,紧紧攥住了卡佳的手腕。
“放开我!阿木,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你让我杀了他!”
看着已经陷入癫狂的母亲,阿木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把夺过母亲手里的猎刀,反手远远的扔到了墙角。
“妈!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阿木将卡佳紧紧抱在怀里安慰着。
这些年,他自认为母亲一直都是温柔可亲的,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癫狂的一幕。
随后他转头看向床上的陌生男人,脸色惨白,身上还有多处细小的伤口。
因为之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瞬间就清楚了,这是母亲救回来的人。
卡佳被阿木拦下,想到这些年孩子总说惦记父亲的梦话,她的眼泪瞬间决堤了。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这一切都是误会,或许有一天,汪祁楼还会回来找她,会告诉她他错了,他还爱着她。
可现在赵廷渊的出现,打破了她的幻想,让她重新回到了现实中。
她的梦醒了!
她颤抖的抬起手,指着床上的赵廷渊。
“阿木……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就是那个恶魔的儿子……是那个抛弃了我们母子的畜生的孩子!”
“他不配活着,他的父亲是恶魔,恶魔的孩子也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阿木愣住了。
从小到大,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母亲提起他亲生父亲的事。
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温柔的母亲露出如此怨恨的表情。
可阿木从小就跟着母亲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生活着,他听不懂上一辈子的那些恩怨情仇。
他从小就单纯善良,为人正直本分。
阿木侧过头,看着床上已经快要死的男人。
他静静的盯着他那张好看的惊人的脸,沉默的看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原来,他的父亲是长这样吗?
就在母子二人看着赵廷渊不知道怎么办时。
床上的陷入昏迷的赵廷渊,眉头突然痛苦的皱了起来。
在冰冷的暗河中漂流了这么久,又回到温暖的木屋。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起高烧,那双布满冻伤的手在空中无意识的抓了一下。
仿佛想要抓住些什么,最后却只能抓了个空。
“唔……”
赵廷渊的嘴唇被他咬出血,在这温暖的小木屋里,他开始陷入幻境。
意识深处被他潜藏着的眷恋激发出来。
“蓁蓁……别怕……”
“等我……蓁蓁……”
赵廷渊的声音沙哑,带着极强的悲痛。
一旁的阿木心头一颤,为他话语中藏着的情感所同情和不忍。
这个珍……珍恐怕是对他很重要的人吧?
一旁的卡佳听到赵廷渊的梦呓,浑身也僵了一下。
曾几何时,那个男人也用这样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低声哄着,让她别怕。
恍惚间,床上的人和记忆里的汪祁楼重叠在一起。
恨一个人又何尝不是爱一个人的极端表现呢!
爱到极致才无法容忍爱人的背叛。
卡佳的神情一阵恍惚,竟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去拿那把刀。
“妈,你累了,我先扶你回房间休息。”
阿木看准时机,将失魂落魄的卡佳扶回内室。
等卡佳闭上眼睛,阿木才轻手轻脚的退了出来,重新走到赵廷渊身边。
看着赵廷渊那张脸,他叹了口气,悄悄从母亲的柜子里翻出珍贵的老山参和药膏。
阿木动作麻利的替他接骨,清理伤口,换药。
……
军区家属院,驻地医院。
昏迷了整整两天的邵蓁蓁手指动了一下,眸子缓缓睁开。
“唔……”
刚一睁开眼,她就感受到胸口的一阵绞痛。
邵蓁蓁痛苦的蜷缩着身子,仿佛自己的灵魂都被人撕裂了。
“你醒了!”
在床边守了两天两夜的林曼青被惊醒,还没来得及高兴。
就见邵蓁蓁捂着胸口猛地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的就要往门外冲。
“我要去找他!”
“你冷静点!”林曼青吓坏了,急忙扑上去死死抱住她的腰。
“你不能去!这里是军区家属院的医院,你已经被带回来了!”
邵蓁蓁身子一怔,双眼猩红:“谁把我带回来的?我要回去找他!”
门外守着的霍征帆听到动静,急忙冲了进来。看着邵蓁蓁这副模样,他眼底满是不忍与自责。
“嫂子,是陈司令下的死命令,我们在冰川下搜了那么久,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陈司令看你当时的状态不对,怕你继续犯傻跟着寻短见,直接让人连夜给你打了镇定剂,把你送回了军区。”
“放开我,我要去边境……”邵蓁蓁剧烈挣扎着。
“没用的,嫂子!”
霍征帆痛苦的低下头。
“陈司令已经下令封锁了那片区域,为了你的安全,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邵蓁蓁眼前一阵发黑,脱力般跌坐在病床上,死死捂住心口。
“我去喊医生。”霍征帆见状急忙道。
没一会儿,军医和护士便急匆匆的赶了进来。
一通检查过后,老军医神情凝重,他也知道这个女同志刚失去丈夫不久。
他叹了口气劝道,“丫头啊,你心脉受损严重,身体已经彻底亏空了,可不能再激动了。”
林曼青眼眶通红。
等军医走了,病房里又陷入了寂静。
林曼青在害怕。
两天前,邵蓁蓁发疯一样要往冰川下跳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邵蓁蓁捂着还在痛的心脏,神情平静的侧过头。
“我要出院。”
林曼青愣一下,“你身体还没……”
邵蓁蓁打断她的话,“我想回家了。”
说完,她嘴角甚至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容,像是在笑,可眼里却又没有一丝笑意。
“家里还有四个孩子,我想回家了。”
邵蓁蓁不是放弃找人了。
在她心底,一直没有真正的认定赵廷渊死了。
退一万步来说。
就算他真的出了意外,邵蓁蓁也会将他带回来。
现在,她不想再浪费时间和林曼青霍征帆争辩,她要养好身体,去找赵廷渊。
在这之前,她要回去一趟。
万一她也回不来了,她希望能再看一看几个孩子。
屋子里的林曼青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哭了起来。
她看着邵蓁蓁强忍着悲痛扯出微笑的样子,甚至比她刚才发疯还要让她看着心疼。
……
一个星期后。
赵廷渊在死亡的挣扎线上游荡了一个星期,灵魂仿佛一直在无尽的黑暗中漂浮。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被吞没,四周安静的可怕。
要死了吗?
在这弥留的最后一刻,无数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几个孩子围着他喊爹,还有邵蓁蓁那双亮的惊人的眸子。
他真的好舍不得她,好想她,想的心疼的受不了。
他答应过她,要回去的。
可是他知道自己该走了,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赵廷渊凭着本能,将脑海里关于邵蓁蓁,关于孩子们的温暖记忆,视若珍宝的一点点封存……
……
不知道过了多久,木床上的男人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脑部受到重创的赵廷渊封锁了自己的全部记忆,神智竟生生退回了十岁孩子时的模样。
他睁开眼,就看到床边坐着一个神情冰冷的女人。
十岁的赵廷渊,是大哥,是被父母成天推出去干活的苦力。
在他的心里,眼巴巴看着别人家孩子扑进自家娘怀里撒娇,对于母爱的渴望是很深的。
此刻,看着床边的女人,他眼眶立刻泛起了一圈委屈的红。
“娘……廷渊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