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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被揉皱的布料从谢寻指尖无情地滑落。
“你觉得正妻之位是天大的恩赐，”阿芙直视他的眼睛，声音里透着令人心惊的通透与冷然，“可在这个世道，嫁人就是奔赴一场牢狱之灾。”
谢寻猛的一怔。
“做了你的主母，我的生死荣辱，出门见什么人、花什么钱，甚至我生下的孩子将来如何，都要仰仗你的鼻息。”
阿芙一字一句地剖开这血淋淋的真相，“你高兴了，赏我几分体面；你若变心了，或者为了你的家族利益需要妥协了，我就只能在后宅里跟一群女人斗个你死我活。我的命运，将永远被拴在你谢寻的身上。”
“我绝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谢寻急促地打断她，眼底布满血丝。
“你会的。”阿芙语气笃定，“你的世界里，皇权、家族、军权，永远排在前面。你现在说爱我，不过是求而不得的执念在作祟。你的爱，对我来说不是恩宠，而是枷锁。我现在有钱有权，能做太子的幕僚，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我凭什么要去你的后宅里做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谢寻僵在原地。
他引以为傲的深情，被她轻而易举地拆解成了一堆不值钱的破铜烂铁。
可当他看到阿芙重新转过去的背影时，那种即将彻底失去她的恐惧，终于逼出了他骨子里的狠戾和算计。
感情牌没用，身份牌压不住，那他就只剩最后一张牌了。
“那你就不管安安了吗？”谢寻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透着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冰冷，“你清醒，你通透，你看不上我谢家的门楣。但安安姓谢！”
阿芙的背脊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是我的骨肉，是永宁侯府名正言顺的血脉。”谢寻盯着她挺直的脊背，字字句句往她最痛的地方戳，“你让他跟着你，做一个商户女的私生子？大盛律例，私生子不可入仕，不可袭爵，甚至去考科举都要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
谢寻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你就算赚再多的钱，能买来他光明正大的身份吗？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吗？”
阿芙转过头，眼神如刀般锐利。
谢寻毫不退让地迎上她的目光：“只要回京，他就是永宁侯府的长孙，是将来的世子。最好的大儒给他启蒙，最顶尖的武将教他骑射，将来他能凭着我的军功封侯拜将。阿芙，你拿什么给他这些？你要为了你自己的自由，毁了他一辈子的前程吗！”
空气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点。
“侯府的长孙？”阿芙冷笑一声，寸步不让地顶了回去，“是回去给你那还没休掉的清河郡主做活靶子，还是去面对你母亲的白眼？后宅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我见得多了，我宁愿他做个无拘无束的富家翁，也绝不会让他回侯府受人搓磨！”
“不会有人敢搓磨他！”谢寻猛地拔高音量，“我永宁侯府的嫡长子，谁敢动他一根头发！”
“我说了，我绝不会拿我儿子的命去赌你们侯府的仁慈。”阿芙厉声打断他。
两人在夜风中死死对峙，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良久，阿芙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强行压了下去。
这是她作为母亲，在面对这个严苛的世道时，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我不能剥夺他享受父爱的权利，我也承认，你手里的资源确实对他的将来有好处。”阿芙看着谢寻，语气稍稍缓和，却带着不可逾越的底线，“只要对孩子有利，我不阻拦你们父子相见。但是，他去哪里，学什么，见不见你，一切都必须以安安自己的想法为准。你若敢强行带走他……”
阿芙顿了顿，眼神冷厉如霜：“我就是拼掉把江南的天捅个窟窿，也会让你谢寻付出代价。”
“只要对孩子有利……以他自己的想法为准。”
谢寻将这几句话在舌尖反复咀嚼了一遍。
他原本猩红的双眼，在夜色中忽然慢慢沉淀下来，那股因为失控而暴躁的戾气如潮水般褪去，眼里有了些许光亮。
他在战场上从来不怕敌人强硬，就怕敌人没有软肋。
而现在，阿芙自己把软肋递了过来。
谢寻没有再继续发疯，他甚至后退了半步，敛去了周身所有的锋芒。
“好。”他看着阿芙，语气出奇的平静，“就依你所言，看他自己的意愿。”
这干脆利落的答应，反倒让阿芙心里生出一丝怪异感。
但她没有多想，她只觉得身心俱疲，丢下一句“侯爷早歇着吧”，转身大步走出了水榭。
谢寻站在原地，看着月亮门外消失的背影，缓缓松了一口气。
和离书要尽快送回京城，他要加快扫清京城那些阻碍的步伐。
而安安这边……五岁的孩子，想要拿捏他的心思，总不会比打下一座城池难。
他会用侯府的泼天富贵，用全天下最顶级的东西，一点点把这个小崽子的心笼络过来。
次日清晨。
江南的秋雨下了一整夜，空气里透着一股清冷的寒意。
阿芙刚洗漱完，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湘妃色长裙，正准备去东跨院找安安用早膳。
刚迈出院门，东跨院那边的一个婆子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满脸慌张。
“夫人！不好了！”婆子气喘吁吁地说道，“小少爷一早起来，就被长松侍卫强行带走了！”
阿芙脸色骤变。
谢寻昨晚才答应了不强求，一切以孩子的意愿为准，今天一早竟然就来硬的！
“带去哪了？”阿芙厉声问道。
“去、去了前院侯爷的书房……”
阿芙一刻不敢耽搁，几乎是提着裙摆，小跑着穿过长长的游廊，直奔前院书房而去。
那混蛋若是敢用强权逼迫安安认祖归宗，她今天就算是把自己搭进去，也非得跟他撕破脸不可。
书房门外，两列带刀护卫守得严严实实，犹如铁桶一般。
阿芙刚踏上台阶，正要厉声呵斥护卫让开。
门内突然传来安安极度兴奋的一声大喊：
“这也太厉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