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没有阻拦,阿芙推开书房厚重的紫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宽敞的书房中央,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进来。谢寻单膝跪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高大的身躯刻意压低,正从背后环着安安。
他的大手里握着安安的小手,而安安的手里,赫然攥着一把通体乌黑的玄铁短剑。
“腰马合一,力从地起,不要光用手腕的死力。”谢寻的声音低沉浑厚,没有平日里发号施令的冷硬,透着极具耐心的引导。
他握着安安的手腕,猛地向前一递。
“唰——”
玄铁短剑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凌厉的轻啸。
“这也太厉害了吧!”安安兴奋得小脸通红,大声喊了出来。
他那双酷似谢寻的眼睛亮得惊人,眼底确实流露着对兵器最原始的渴望。
这把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他那些木剑好玩一万倍!
身后这个自称是他爹爹的男人,身上的气息也莫名叫人觉得安稳,让他有种想要蹭一蹭的本能冲动。
但他没忘。
这个男人很凶,阿娘不喜欢甚至会躲他,绝对是个坏人。
硬碰硬肯定跑不掉,话本子里说了,打不过就要学会“虚与委蛇”。不把这个大坏蛋哄高兴了,麻痹住他,他和阿娘怎么找机会跑?
阿芙站在门口,手指死死扣住了门框。
她看着眼前父慈子孝的画面,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涌上心头。
“安安,过来。”阿芙冷声开口。
安安浑身一僵,十分配合地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起肩膀。
他转过头,怯生生地看着面若冰霜的阿芙,声音弱得像蚊子哼:“娘亲……”
就在谢寻以为这孩子被吓坏了的时候,安安背在身后、谢寻看不见的左手,突然飞快地竖起大拇指,往下压了压。
那是母子俩之前逛夜市对付黑心摊贩时约定的暗号——“他在坑人,别信”。
阿芙的目光落在那根小小的拇指上,微微一顿。
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这小兔崽子,平时古灵精怪就算了,居然敢在谢寻面前玩起了无间道!
谢寻跟着站起身。
他没有像昨晚那样失控,从容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对站在一旁候命的长松使了个眼色。
“带小少爷去东跨院用早膳。告诉厨房,把那道蟹黄汤包端上去。”
长松立刻上前,弯腰去牵安安的手。
安安抬头看了看谢寻,又看了看门口的阿芙,小嘴一扁,委屈巴巴地跟着长松往外走。
经过阿芙身边时,他把那把玄铁短剑死死抱在怀里,那副生怕被没收的守财奴模样,演得入木三分。
直到房门在身后被护卫从外面合上。
书房里只剩下阿芙和谢寻两人。
“侯爷好手段。”阿芙收起心底的放松,迅速切入一个愤怒母亲的角色,盯着他冷笑,“一把破剑,就想收买我儿子?”
“那不是破剑。”谢寻走到书案前,目光平视着她,“那是前朝名将留下的斩金匕首。除了永宁侯府的嫡系血脉,谁都没资格碰它。”
“阿芙,你说你现在有钱有权,能做太子的幕僚,能主宰命运。”谢寻看着她,声音平静,“但你有没有想过,在这个世道,你这商户的背景对安安意味着什么?”
阿芙沉默地看着他。
“大齐律令,商贾之籍,三代不可入仕考科举。”谢寻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你赚再多的钱,在那些士族清流眼里,也只是个浑身铜臭味的下九流。安安跟着你,将来长大了,顶破天就是个有钱的富翁。他空有一身武将的骨血,却连个上阵杀敌的资格都没有!”
阿芙迎着他的目光顶了回去:“做个富翁有什么不好?不用在官场上尔虞我诈,不用去给你那侯府当联姻的筹码!”
“是吗?”谢寻眼底浮现出一丝残忍的嘲弄。
他突然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你现在能护着他,是因为李玄烨需要你。等你手里的底牌被东宫榨干了呢?一个没有权势背景、只有金山的商户,在权贵眼里就是一块肥肉!随便一个知府就能罗织罪名抄了他的家,他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谢寻死死盯着阿芙渐渐发白的脸色。
“等到了京城,随便一个世家子弟都能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一句下贱的私生子!这就是你要给他的自由?”
阿芙的手指掐进掌心,强行将眼底的赞赏压下去,逼出几分被戳痛软肋的狼狈。
谢寻确实聪明,这番阳谋字字见血。若不是安安刚才那个暗号告诉她孩子的心没偏,她作为一个母亲,面对这阶级森严的绝望壁垒,只怕真的会崩溃妥协。
但现在。
既然这男人觉得用权势和阶级压迫就能逼她就范,既然儿子都在努力演戏麻痹对方,她这个当娘的,自然要配合到底。
阿芙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谢寻看着她隐忍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被势在必得的决绝掩盖。他要留住她,就必须打碎她试图逃离的所有幻想。
“阿芙,只要你们跟我回京,他就是永宁侯府名正言顺的长孙,是未来的世子。”
谢寻放缓了语气,声音里透着掷地有声的强硬:“京城最好的大儒给他启蒙,最顶尖的武将教他骑射。等他十五岁,我带他入大营历练。他能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上。这天下,谁敢轻贱他?”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漏斗里细沙滑落的微弱声响。
阿芙紧紧抿着唇,脸色苍白。
她将一个在理想与儿子前途之间痛苦挣扎的母亲,演绎得淋漓尽致。
谢寻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丝被现实撕开的动摇。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绝对安全的距离,脸上浮现出猎手般从容的笑意。
“清河县主的事,我已经在办。我不会让你们母子背着不明不白的身份进京。”谢寻微微扬起下巴,眼神深邃,“你大可以继续做你的幕僚,但在安安的前程上,你必须认清现实。我会把你们应得的名分、权势,亲手捧到面前。”
阿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冷芒。
“我还是那句话,若你能把京城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安安可以跟你生活……”阿芙抬起头,语气带着妥协后的冷硬。
“我一定收拾干净。”谢寻毫不犹豫地打断她,字音砸在青砖上,铿锵作响。
虚假的买卖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阿芙转身便要离开这个压抑的书房。
就在她的手刚刚碰到门框的那一瞬。
“砰!”
长松从院外冲了进来,单膝重重砸在石阶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了调:“侯爷!不好了!京城八百里加急暗线传书!”
谢寻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眉头猛地压下来。
阿芙的脚步停在门槛处。
“说。”谢寻冷声吐出一个字。
长松咽了口唾沫,颤抖着声音大喊:
“清河县主得知您在扬州寻回一子,已经拿到了太后的懿旨,连夜带了一百金吾卫,正日夜兼程前来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