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召的头皮发紧。
他握住剑柄,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可谢寻还是看出了他的急切。
谢召进门后的第一眼,望向的是东跨院。
那一眼很快,旁人未必留意,谢寻却看得清楚。
院中的亲卫都安静下来。
谢寻看着谢召绷紧的肩膀,脑海里掠过六年前的事。
那时他在北境遇到阿芙和安安,原本已经要过去查看,却被谢召打断。
谢召替阿芙母子争取了离开的时间。
安安甚至是在谢召的府邸里出生的,可他这个亲生父亲却一直不知情。
他这个永宁侯,什么都没有看见。
谢寻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护手甲片碰在一起,发出轻响。
这六年里,他最信任的弟弟到底做了什么?
谢召帮阿芙逃走,替她遮掩踪迹,也可能在他最难受的时候,藏在暗处看着她们母子。
院里的气氛越发紧张。
谢寻走了过去。
一步。
又一步。
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沉闷。
他在谢召三步外停下。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落在院墙上。
“二哥……”
谢召咽了口唾沫,刚开口,谢寻的视线已经落到他握剑的手上。
那里沾着血。
是谢召方才咬破嘴唇后留下的血,顺着唇角蹭到了指节。
谢寻看了一眼,笑了声。
那笑意很浅,听不出暖意。
“你倒是急。”
谢召的喉咙动了动:“阿芙和安安在哪里?”
这句话说完,院中的亲卫都不出声了。
谢寻看着谢召,脸上的最后一点缓和也没了。
他终于确认了那个一直不愿承认的猜测。
“你果然不是来见我的。”
谢召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来接他们走。”
“接谁?”
“阿芙,还有安安。”
谢寻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压着怒意,声音也沉了下来。
“你凭什么?”
谢召握剑的手收得更紧。
“凭她不愿留在这里。”
“她愿不愿意,由她亲口告诉我。”
“她已经告诉过你了。”
谢召声音发哑:“她不愿意做你的通房,不愿意被你关在后宅,她想走,侯爷为什么不放人?”
最后那句“侯爷”,让谢寻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想起水榭里的阿芙。
阿芙说过,她要入东宫。
她还说,从今往后,她和谢寻只是各为其主。
眼前的谢召如今宁愿违逆兄长也要带她离开。
谢寻明白,自己找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在阿芙那里仍旧只是一个需要躲开的人。
谢召才是她愿意交付后背的人。
谢寻盯着谢召紧握的拳头,胸口一阵发闷。
过了片刻,他开口,声音沙哑。
“老三,你不在你北境的营帐里待着,跑到这儿来……”
谢寻往前半步。
两人的距离缩短,血腥味也随之压了过来。
谢寻看着谢召,声音低得发沉。
“是想见我的阿芙,还是想见你的‘故人’?”
“故人”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谢召的脸色霎时白了。
他握剑的手背绷起青筋,指节一寸寸收紧。
他知道,谢寻已经明白了。
明白六年前是他放走了阿芙,明白是他抹掉了阿芙母子的踪迹,也明白这些年里,他并不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清白。
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那些在漫长夜色里滋生出的妄想,也许全都已经无所遁形。
院中一片死寂。
风吹过檐角,将悬在廊下的铜铃撞得轻轻一晃,却没有发出完整的声响。
谢召慢慢抬起头。
他迎着谢寻的目光,忽然不想再解释了。
六年来,他一直在解释。
向谢寻解释自己为不愿回京,解释那些查找阿芙的人为何一无所获。
他将每一个谎言都说得滴水不漏。
可现在,他已经没有继续伪装的余地,更没有继续伪装的必要。
“放他们走。”
谢召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楚。
每一个字,都落在院中所有人的耳朵里。
谢寻没有动。
谢召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二哥,放阿芙和安安走。”
谢寻眼底一片沉暗。
“这是你在命令我?”
“不是。”
谢召停顿片刻。
“是我求你。”
这句低头服软的话,并没有让谢寻的脸色缓和。
因为谢召虽然说着“求”,握剑的手却从未松开。他站在那里,脊背笔直,分明已经做好了与亲兄长兵戎相见的准备。
“二哥。”
谢召声音更低。
“这是你欠她的。”
谢寻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唇角缓缓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我欠她?”
他向前一步。
“我欠她什么?”
谢寻盯着谢召,压抑了许久的怒意终于从声音里泄了出来。
“欠她趁我大婚假死遁走,还是欠她怀着我的孩子,却让我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
“我痛苦了六年。”
“这六年里,我半夜梦到她还活着,那个尸体不是她,派出去的人没有一千也有数百。你眼看着我找,眼看着我一次次得到假消息,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在你的府里生下了我的儿子。”
谢寻每说一句,谢召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如今,你却站到我面前,告诉我,我欠她?”
谢寻逼近他,眼神锋利得几乎要将人穿透。
“谢召,你有什么资格替她向我讨债?”
谢召喉咙发紧。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不敢直视谢寻。
因为谢寻说得没有错。
这六年,谢召的确看着自己的兄长在痛苦,在找人。可此刻,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挡在兄长面前,眼底赤红,声音绷得发颤:“可阿芙一个人难道就没有痛苦,就过得容易吗?”
谢寻一怔。
谢召没有退,反而逼得更近,指节攥得发白,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她一个女人养育孩子,用的还是寡妇的名声,后来她的舅舅病情恶化,她一边稳住姜家的生意,一边开拓商路到处寻医问药,也不枉帮她稳固北境互市稳定,经常看账本到深夜……种种一切可堪巾帼。”
他闭了闭眼,像把什么咽回去,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却更沉:“而我的守护,也不过是为她近一些微薄之力,想让她轻松些。”
他忽然嗤笑,笑意冷得发涩,目光直直钉在谢寻脸上:“她的聪慧,善良,格局不比任何一个男子差,为什么要遭受男子的圈养和赏玩。兄长,你太自以为是,也太小看他了。她在女子中是佼佼者,而你在男子中只是寻常,兄长你不配拥有她。”
话音落下,屋里死寂。
谢召胸口起伏,“我是没有资格替她讨债。”
他压下胸口翻涌的愧疚,再抬眼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坚定。
“可你更没有资格。”
谢寻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一个字都出不来。
谢召道:“她愿意留下,你才能留她。她不愿,你就该让她走。”
“若你当真尊重她的选择,我今日不会站在这里。”
谢召看向东跨院。
“二哥,你把别苑围得水泄不通。你口口声声说为她好,可她说了不愿意,你却不愿意放她走,你是为自己好,还是为她好?”
谢寻没有回答。
这短暂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谢召闭了闭眼,“清河县主快到扬州了。”
听到这个名字,谢寻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谢召继续道:“她若知道阿芙还活着,知道安安是你的孩子,你护得住他们一时,护得住他们一世吗?”
“六年前她已经被逼着逃过一次。难道六年后,你还要让她带着安安,再从你身边逃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