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嗓音发哑,手中短刃挑开了他黏连在血肉里的碎甲与内衣。
那浸满血污的布料早已和皮肉长在了一起,每一次撕扯,都带起一大片殷红的皮肉。
饶是在深昏迷中,谢寻的下颌也猛然收紧,额角青筋暴跳,从齿缝里溢出一声极为痛苦压抑的闷吼,浑身肌肉硬如铁石。
整个后背满目疮痍,数处骨骼明显错位凹陷,最深的那道创口自左肩斜拉至后腰,隐隐可见森白的骨茬。
阿芙的手指不可自制地轻颤了一下,整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紧,闷得透不过气来。
曾经他给过的那些伤害、那些高高在上的桎梏与冷漠,在这一身近乎惨烈的血肉模糊面前,突然变得混乱而尖锐,刺得她五脏六腑一阵剧痛。
“混账东西……谁准你替我挡的?”
阿芙眼底浮上一层薄红,狠狠吸了吸鼻子,将泛滥的酸涩逼退回去。
她飞快取出贴身暗袋里的止血金疮药,又将采来的止血草嚼烂成泥,混合着药粉,面无表情地一把摁在男人翻卷的烂肉上!
剧痛如烧红的烙铁,让昏迷中的谢寻整个人猛然弓起。
阿芙当机立断,直接倾过整个纤瘦的上身,用胸膛与双膝死死压制住他剧烈颤抖的身躯,防止他崩断骨头。
“唔……”男人在她压制下发出痛苦的喘息,滚烫的鼻息喷洒在她的锁骨处。
她迅速将撕下的贴身干净棉布缠上他的胸膛,一圈,又一圈,严丝合缝。
做完这一切,阿芙浑身的力气近乎耗尽,虚脱地瘫坐在一旁。
可谢寻的体温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往下坠,他的手脚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尸体,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呼吸越来越弱。
火堆的温度远远不够,这是失温之兆,再拖下去,内脏便会彻底衰竭。
必须有人替他暖着。
阿芙在火光旁枯坐了三息,目光落在男人那张惨白俊美、毫无防备的脸上。
最终,她闭了闭眼,抬手解开了自己湿冷厚重的外袍,将浸透泥水的衣裙一件件褪下,随手搭在火堆旁的木枝上烘烤,身上只留下一件薄如蝉翼的月白小衣。
她掀开厚实的干草堆,屈身钻了进去,小心翼翼地贴上了男人冰凉宽阔的胸膛。
男人的身体冷得吓人,阿芙被冰得打了个寒颤。
但她没有退开,而是伸开双臂,将谢寻沉重的头颅紧紧扣在自己温软的肩窝处,一双纤细的长腿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环住了他僵硬的大腿。
她将自己微薄所有的体温,一点一滴、毫无保留地渡进他将死的躯壳里。
谢寻的胸膛很宽,骨骼硬得硌人,周身弥漫着草药的苦涩与浓烈不散的铁锈血腥。
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在她贴近的胸腔里一下、一下艰难地复苏,阿芙原本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终于轰然溃散,眼皮沉重无比,就着火堆微弱的光晕,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
破晓时分。
深渊万丈的白雾被一缕极其微弱的晨光撕破,细碎的光斑穿透石洞外缠绕的苦楝藤蔓,斑驳洒在干燥的石面上。
谢寻是在喉咙处干裂如裂帛的灼痛中醒来的。
多年行军打仗养成的敏锐警戒,让他在眼皮微动的瞬间便本能地想要暴起摸刀!
可稍一发力,后背便撕扯开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让他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闷哼出声,浑身冷汗瞬间浸透了新换的绷带。
他没死。
这里不是阴曹地府。
鼻端没有死尸腐烂的焦臭,反而萦绕着一股极其清冽的草药香,混杂着柴火燃烧后的干燥暖意。
谢寻费力地掀开沉重如铅的眼帘。
眼前的石洞被收拾得惊人地整洁。洞口垂挂着用枯藤与厚重树皮编制的遮蔽屏障,寒风与深渊瘴气被挡得严严实实;角落里的余烬上煨着削平的粗竹筒,里面甚至温着清冽的水气。
而在火堆旁,一道极其纤细的背影正背对着他。
阿芙挽起两只雪白的袖口,露出一双清瘦却极具韧劲的小臂,正握着一柄精巧的短刃,熟练地翻动着几株被烘干的止血草。
几缕青丝散落在她泛着微红的玉颈上,在熹微的晨光中,清冷得宛如山林间的野雪。
谢寻整个人彻底僵在干草堆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处十死无生的绝地里,一个毫无内力的女人要将一个重伤垂死的男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究竟需要何等可怕的意志与手段。
杀虫、布防、取火、采水、辨药、止血、正骨……
哪怕是他手底下最老练的斥候,仓皇坠崖之后,也断不可能在这一夜之间做得比她更滴水不漏。
这个曾经在永宁侯府后院里谨小慎微的阿芙,在离开他的这些年里,到底咽下了多少常人难忍的风霜与血泪,才能把自己淬炼成如今这副模样。
一股极度酸胀尖锐的痛意,猝不及防地击穿了谢寻坚硬如铁的胸膛。
他眸底血丝密布,挣扎着想要撑起手臂去够她,可骨骼错位未愈,身形猛然一晃,沉重的高大躯体失控地向前倾倒!
“谢寻!”
阿芙听见动静猛然回眸,手中的药草瞬间脱手,惊呼一声,本能地扑上前去接他。
可她到底高估了自己的力气。谢寻结实沉重的胸膛不偏不倚,结结实实撞进了她怀里!
两人抱了个满怀,巨大的惯性带着他们双双跌倒在松软的干草堆上。
“唔……”
阿芙闷哼一声,被男人压得呼吸一窒。
石洞内本就逼仄,火堆的余温尚未散去。
阿芙身上只着一件薄薄的月白小衣,谢寻赤裸精壮的上身缠满了她亲手撕下的布条,隔着微凉单薄的丝绸,两具躯体的体温毫无阻隔地死死贴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得令人心慌。
阿芙耳尖一热,回过神来下意识便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推搡:“你疯了,不要命了就出去等死。”
可谢寻没有放手。
即便虚弱得浑身发颤,男人的右臂却如同玄铁铸就的枷锁,精准霸道地扣住了她纤细的皓腕,反剪着将她整个人禁锢在自己滚烫的怀中。
他的眼底熬满了濒死的血丝,素来冷酷肃杀的面容上,此刻却翻卷着浓烈得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执拗与疯狂。
他就这样死死锁住身下挣扎的女人,距离近得彼此的鼻尖几乎相触,粗重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颤抖的唇瓣上。
“阿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