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开口,嗓音沙哑粗粝得如同砂石磨碾,带着劫后余生的剧颤。
他收紧五指,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疯狂跳动的心口,漆黑的瞳孔里映满了她微乱的容颜,字字如血誓:
“我这条命从阎王殿里爬出来,阎罗没敢收。”
“一睁眼,看见的依然是你。”
“当年是我混账……但既然你又把我救活了,这辈子,哪怕拉你一起下无间地狱,你也休想再把我推开!”
灼热滚烫的吐息砸在唇齿间,带着近乎疯魔的血腥气。
阿芙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干草堆上,胸口隔着薄薄的小衣贴着谢寻剧烈起伏的肌理。
她手腕被勒得生疼,眼底映着男人眼底翻涌的漆黑狂潮,耳中是他近乎咬碎牙根吐出的血誓。
那一瞬间,阿芙心口重重撞击了一下。
她并非铁石心肠,面对一个舍命替自己挡下万丈深渊、从鬼门关爬回来第一句话是拉她入地狱的男人,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但理智远比杂乱的情绪更快回笼。
这里是万丈崖底,毒虫盘踞,瘴气横生。
他们随时都会死。
阿芙没有哭,也没有躲闪,那双清凌凌的眼眸直直对上谢寻狂乱的视线。
下一瞬,她被他扣住的右手手腕骤然发力,以极诡异的角度顺着他筋络脱出,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狠命往上一提!
“呃啊!”
谢寻喉间溢出一声轻喘,原本将阿芙死死禁锢的铁臂脱了力,整个人颓然栽倒在干草堆里,胸膛剧烈喘息,痛得嘴唇发灰。
阿芙趁机抽身坐起,动作利落地扯过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清醒了么?”
她的声音冷若寒泉,听不出半分方才的慌乱:“谢寻,你后背烂得骨头都露在外面,内伤重得经脉快断干净了。你若想死,我现在就把你扔去喂外头的毒蝎,用不着等阎罗收你。”
谢寻倒在枯草堆中,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出一团暗红的血块。
那张向来杀伐果断、不可一世的面容上,戾气一点点褪去。
他仰面看着阿芙冰冷的神色,眼底的疯狂终于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入骨的疲惫与温顺。
“我没疯。”
他声音哑得像被石磨碾过,甚至顺从地合上了眼,任由冷汗划过苍白的下颌,“我只是怕一睁眼,你又不见了。”
曾经杀人如麻的修罗,如今敛去一身刺人的锋芒,乖顺得像被拔了獠牙的困兽。
阿芙抿紧唇线,没接他的话。
她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检查他方才因挣扎而崩裂的创口,取过捣烂的止血草敷上去,拿布条重新扎紧。
整个过程谢寻一声没吭。
他咬紧牙关,任凭她如何摆弄,哪怕疼得浑身肌肉硬得发颤,也没再抬手阻拦她分毫。
“还能动么?”阿芙包扎完毕,站起身收拾腰间的短刃。
谢寻撑着石壁,艰难地坐起身靠在岩壁上,低声道:“死不了。”
“玄甲卫会搜山,但这处绝壁太深,浓雾封山,三天之内他们未必能摸到底下。”
阿芙看向洞外翻滚的浓白雾气,思路极为清晰:“这石凹是暂时的避难所,底下的瘴气夜里会漫上来。洞里的柴火和水撑不过今天。我出去找吃食和药草,你在洞里守着。”
谢寻眸色沉了沉,下意识就要撑身站起:“底下有毒物,你没有内力,我去。”
“你去送死?”
阿芙冷冷打断他,将短刃插回靴筒:“你连站都站不稳。老实待着,把火看好。野兽和毒虫怕火,火灭了,我们都得交代在这。”
谢寻看着她利落决绝的身影,手指攥紧了枯草,最终无力地松开。
“好。”他低哑地应了一声,拾起身边一根粗木棍,“我在这守着,把机关布好,等你回来。”
阿芙没再看他,翻出石洞。
深渊底下湿滑难行。阿芙小心翼翼地避开散发腥臭的泥潭,手中的粗木棍不断敲打着前方的草丛,驱赶可能潜藏的毒蛇。
她没有走远,只在石洞方圆百步之内搜寻。
每走过一处显眼的断崖岩石,她便抽出短刃,在坚硬的石壁上极其隐蔽地刻下一道双箭交叉的暗纹。
那是玄甲卫独有的追风暗记。
李玄烨被阿蓁救了上去,只要玄甲卫统领带人下崖搜救,看到这暗记,便能顺着记号找到避难的石洞。
一个多时辰后,阿芙的竹篓里装满了洗净的野马齿苋、几株野生的止血田七,还有十几个酸涩的山青果。
当她踩着湿泥回到石凹时,眼前的情景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原本简陋的石洞口,被密密麻麻削尖的坚硬枯木布成了一道半人高的拒马桩;几根柔韧的藤条隐蔽地扣在石缝两侧,连着上方悬空的尖锐落石。
这是最标准的行军防伏机关。
而在火堆旁,谢寻只着一件破碎的内衫,背对着洞口,正单手吃力地将烘烤干燥的女子长袍一件件抚平褶皱,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最干净干燥的石板上。
他动作很慢,每一次牵扯手臂,后背那缠满纱布的伤口都会渗出点点殷红,可他神情专注得近乎执拗。
听到脚步声,谢寻猛地抬头,手里的动作瞬间停住。
见是阿芙,他紧绷的眉宇骤然松开,眼底浮起一点微光:“回来了。”
阿芙视线扫过那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裳,心头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
在侯府的那几年,谢寻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从来只有旁人伺候他穿衣奉茶,何曾见过这位权倾朝野的侯爷替谁叠过一件衣裳。
“嗯。”阿芙走上前,将竹篓放下,递给他两个青涩的山果,“只有这个,垫垫肚子。”
谢寻接过来,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咬了一大口。
果肉酸涩难咽,刺激得他喉口发紧,但他嚼得极慢,咽得极为认真。
两人坐在火堆旁,相对无言。逼仄的石洞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外头风吹藤蔓的簌簌微响。
火光摇曳,映着谢寻惨白的侧脸。
“当年……”谢寻忽然低低开了口,没有看阿芙,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你还恨我吗?”
阿芙手中削果皮的动作微微一滞,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