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满脑子都是猜忌与冷漠。”
谢寻的声音很轻,带着近乎虚脱的沙哑:“我知道你谨小慎微,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我那时候总觉得,只要给你锦衣玉食,在侯府好好生活,就是最大的恩赐。”
他转过头,看向阿芙素净的侧影,眼底满是褪不去的悔痛。
“直到你假死逃出侯府,直到你留下泡在水中的尸首……”谢寻扯了扯苍白的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意,“我才知道,我把最珍贵的东西,当成了草芥。”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空气安静得令人心慌。
阿芙握着短刃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过去的事,提它没有意义。”
阿芙别开视线,将削好的野果扔进竹筒里,声音有些发干:“活下去再说。”
入夜。
深渊底下的寒气比昨夜更凶更烈,夹杂着一股腐烂阴湿的毒雾,顺着石壁缝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火堆烧得极旺,可谢寻的身体却在半夜再次剧烈战栗起来。
阿芙被身旁的异响惊醒,猛然坐起身,手掌搭上谢寻额头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烫得吓人。
“阿芙……别走……”
谢寻双目紧闭,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干裂的嘴唇发紫,已然陷入了极深的高热谵妄。他双手在虚空中无意识地乱抓,喉间一遍又一遍破碎地溢出同一个名字:“阿芙……别丢下我……”
阿芙立刻翻开他背后的布条。
借着火光,她的心脏骤然一沉。
谢寻背部最深的那道创口处,原本被压制住的皮肉竟然泛起了一层骇人的乌黑发紫,伤口周围肿胀发硬,森白的骨缝边缘渗出了泛着恶臭的黄绿色浓水。
阴瘴入骨,伤口化脓。
这深渊底下的湿气有剧毒,谢寻失血过多又没有内力护体,骨髓已经被瘴毒侵蚀。
若没有对症的解毒生肌烈药,在这阴冷的地底下,最多三天,高热就会烧坏他的神智,心脉也会彻底溃烂而亡。
“谢寻,醒醒!”阿芙拍打着他的面颊。
男人毫无知觉,只是在剧痛中发出痛苦的抽搐,眼角溢出浑浊的热泪。
不能再等了。
玄甲卫搜不到这里,继续困死在这个石凹里,谢寻必死无疑。
阿芙咬紧牙关,将洞口的柴火添足,将剩下的山果全堆在谢寻身侧,随后抓起短刃和绳索,大步冲出了石洞。
风雨呼啸,百丈绝壁上湿滑如油。
阿芙将短刃死死凿进岩缝,硬生生顶着狂风在黑夜中一点一点向绝壁上方攀爬探查。
她必须找到出路,哪怕是一条缝隙。
当她艰难地横移过一处凸起的鹰嘴岩、翻到暗河上游的陡峭绝壁上时,原本死寂冰冷的空气里,忽然吹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气流。
那不是深渊死水腐败的腥臭。
阿芙动作一顿,用力嗅了嗅。
在这绝壁嶙峋、毒障弥漫的十死无生之地,那被厚厚野生葛藤死死遮蔽的幽深地缝深处,竟隐隐飘来了一缕人间烟火的气息,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清冽甜腻的野桃花香。
那缕夹杂着人间柴火气与花香的暖风,绝非幻觉。
阿芙没有盲目探入,她记住地缝的位置,借着岩壁凸起的棱角飞快攀援折返。回到逼仄石凹时,柴火已成残炭,谢寻侧躺在枯草上,嘴唇青紫,滚烫的脸颊贴着冰冷岩壁,整个人陷入了无休止的抽搐。
不能再耽搁,他后背的恶臭已经盖过了草药味。
阿芙抽下身上的宽布带,将割下的坚韧葛藤紧密编结成一张简陋的拖网。她跪倒在湿泥里,双手吃力地将这个沉如铁石的男人翻上藤网,再将粗藤的一端死死勒在自己的双肩与腰际。
男人高大沉重,阿芙每跨出一步,脚底的烂泥就深陷数寸。
粗糙的藤条深深嵌进皮肉,勒得她肩膀骨头生疼。她双手死死抠住湿滑的绝壁缝隙,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硬是用血肉之躯在陡峭的崖壁下将谢寻一点一点拖向那处地缝。
地缝极其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两侧岩壁垂挂着冰凉刺骨的水珠,越往里走,地势越是陡峭下行。
在穿过一道激流冲刷出的天然水帘后,逼仄阴冷的黑暗霍然消散。
眼前一片开阔。
天光自头顶巨大的穹顶裂隙斜斜洒下,下方竟是一处宛如世外桃源的地底温谷。四周遍植桃林,粉白花苞缀满枝头,农舍星罗棋布,清澈溪流绕村而过。田埂间立着几处刻着前朝古篆的界碑,阿芙辨认出那残缺字迹,正是“隐桃源”。
她心头微微一沉。
这温谷看似宁静祥和,实则是前朝为避乱世逃入地底的遗民村落。此处避世数百年,不知外界改朝换代,更不知外头的皇权倾轧。但正因与世隔绝,这类封闭聚落对擅入的外乡人生人有着深入骨髓的防备,一旦被巡夜庄民发现他们身负重伤潜入,极可能会被当成灾祸乱棍打死或驱逐出去。
谢寻撑不过被驱逐的折腾。
他的体温正在急速流失,身体冷硬得像一块顽铁,伏在藤网上连微弱的呻吟都发不出来。
阿芙伏在草丛中暗自观察。远处村道上有三两持着木叉的庄民打着火把巡视,步履散漫但巡查极为频繁。村落正中的几处大宅显然是村老住所,唯独村尾临溪处孤零零立着一间歪斜的黄泥草屋。
屋檐下挂着一块斑驳发黑的木牌,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悬壶济世。
就是那里。
阿芙借着田垄和低矮桑树的遮蔽,屏息凝神,用尽最后力气将谢寻拖到了草屋后窗下。
她正要摸索窗栓,破旧的木格窗内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吸溜声,紧接着是一阵极其诱人的肉香顺着窗缝飘了出来。
阿芙单手扣紧短刃,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屋内的土灶前蹲着一个约莫十七岁的年轻后生。那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满草药渍的短褐,手里正拿着两根长竹筷,两眼放光地盯着面前一只咕嘟咕嘟冒热气的大黑药锅。
锅里炖的根本不是药,而是一整只肥硕拔了毛的野鸡。
少年一边吸着哈喇子,一边手忙脚乱地往里撒粗盐,嘴里念念有词:“村长爷爷对不住,不是小谷不孝顺,这只老母鸡撞死在我药庐门口,那就是它阳寿已尽,合该入我温小谷的五脏庙……”
阿芙眼神一冷,不再犹豫,直接抬手推开了后门,将半死不活的谢寻半拖半拽架进了屋内。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温小谷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粗陶碗啪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瓣,鸡汤溅了一地。
他猛一扭头,便见一个浑身泥泞、发丝凌乱、脸色冷如寒霜的女子,拖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立在阴影里。
“鬼……山里的艳鬼吃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