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松涛往密林深处狠狠灌,半座山都浸着散不透的浓腥血气。
南宫烨指尖刚擦过剑柄上磨得发亮的旧纹,指节猛地发力攥紧。
他抬眼扫向后山密林深处,声线冷得挂了霜:
“传令,封山。就算把广灵寺整座山掀过来,也得把人挖出来。”
青冥澜夜抱拳应声,转身几步就没入了浓稠的阴影里。
山道上的车轮碾着积叶吱呀晃,马车刚停稳。
苏暖暖刚把受惊的周氏安顿在车厢软榻上,掀帘俯身抬眼就看到……
正交代完部署的南宫烨,那张沾着霜色的侧脸。
她跳下马车,来到他面前拍着他的手背道:
“别绷太紧,他受了重伤,跑不远。”
南宫烨周身翻涌的寒意在这一刻散了大半,反手就把她微凉的指尖牢牢裹进掌心。
“灵儿放心,敢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抓到幕后主使,我定将他碎尸万段。”
握着她的手,想起她的身影消失在自己面前时,他后脊的寒意还在冒。
所有能威胁到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留。
他偏头看了眼车厢里仍有余悸的周氏,放缓了声线:
“你陪伯母先回京城,我留下来清干净尾巴,随后就到。”
苏暖暖点头,指尖回捏了下他的掌心:“你千万小心。”
目送马车辙痕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南宫烨脸上最后一点暖意瞬间褪得干净。
他盯着后山沉沉的树影,声线淬着嗜血的冷:
“动了我的人,还想走?问过本皇子了吗。”
话音刚落,足尖点地,整个人如一道黑影掠进了密林深处。
浑身是血的陈景赫跌撞着往林更密的地方逃,心肺都快咳得炸开来。
他今天赌上五十死士本来要取南宫烨的首级,没想到对方没事,反倒把自己搭成了这副半残的样子。
满山的搜捕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绝不能被抓住。
初一那天他差点死在苏暖暖派来的人手底下,全靠女皇派来的神医吊回了半条命。
今天要是落在南宫烨手里,连全尸都留不下。
“那边有动静!追!”
侍卫的厉喝声在身后炸开。
他咬着牙不顾身上撕裂的伤口拼命往前冲,重伤的身体根本跑不过训练有素的侍卫。
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追兵已经堵到了他身后三丈处。
慌不择路间他猛地刹住脚……脚下再往前一步,就是连深影都望不到底的万丈悬崖。
脚边一块碎石被勾得滚落下去,半点儿回音都没传上来。
他猛地收回脚,斗笠底下的脸黑得像浸了墨。
青冥持剑指着他,剑尖的寒芒几乎要刺穿他:“束手就擒,留你全尸。”
陈景赫的后颈瞬间凉透。
他认得这个人……南宫烨身边最亲信的贴身护卫,不仅武功绝顶,还和他打过数回照面。
只要他一开口露了本音,身份当场就会被戳穿,到时候连跳崖的机会都没有。
他立刻压粗嗓子,捏出一副老者的沙哑声线:
“想让老夫投降,做梦。”
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整个人直直坠向了悬崖深处。
青冥伸手去拦,指尖只扫到了片破碎的斗笠边角。
南宫烨紧跟着落到崖边,青冥拱手沉声禀报:
“主子,斗笠人跳崖了,听声音是位年约五旬的老者。”
南宫烨的目光扫过崖边残留的半片带血的衣料,声线冷得像淬了冰:
“搜崖底。就算是一堆碎骨头,也得给我把人找出来。”
青冥领命,带着人绳降而下。
一个时辰后,崖底的湿寒气裹着一身泥污,青冥澜夜带着人爬了上来,单膝在地抱拳禀报:
“殿下,崖底是条湍急的暗河,水势太急冲没了踪迹,我们搜遍沿岸,半片衣料都没找到。”
南宫烨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指节捏得剑柄嗡鸣:
“加三倍人手,顺着暗河往下游追三百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青冥澜夜应声领命,转身立刻排布人手连夜追剿。
深宵过半。
京城一处破旧别院里,奶娘正轻拍着怀里的孩子低声哼着眠歌。
内室的刘芊雪躺在床上,指尖把绣帕都揉出了褶皱,连着第三遍催身边的丫鬟:
“再去门口瞧瞧,老爷回来了没有?”
丫鬟攥着发酸的腿连连应声,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从老爷今早出门起,夫人就隔半个时辰催一次……
这一天跑下来,腿都快跑断了,连老爷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刚要往外走,刘芊雪还是坐不住,掀了被子拄着拐杖亲自往陈景赫的外屋走。
刚推开门,就听见墙角地面的青砖发出轻微的响声。
下一秒,青砖石被人推开,陈景赫顶着一头湿发,浑身淌着暗河的黄泥水,顺着地道口踉踉跄跄爬了出来。
他整个人软得像条被浪拍上岸的濒死野狗,连抬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刘芊雪刚抬眼撞见他这副鬼样子,瞬间魂都飞了半截。
她下意识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拄着拐杖冲上去一把搀住他往下滑的身子。
她指尖碰到他后背的血污,眼泪“唰”地就砸了下来。
“呜呜……表哥?你怎么伤成这样?!不是说今天去办大事吗?”
她不敢高声,咬着下唇压着哭腔,连拖带扶地把人往暖榻上挪。
指尖抖得连他沾了泥的斗笠都摘不稳。
转头对着吓傻的丫鬟厉声呵斥:
“愣着干什么!快去烧热水!把我藏的金疮药拿出来!再敢往外透露半个字,仔细你的皮!”
话音落,她又立刻俯下身,用帕子小心翼翼擦去他脸上的泥水。
指尖触到他后颈的冷汗,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她刚才还在盼着他平安回来,真见到人这副半条命挂着的模样,心脏疼得像被手紧紧攥住。
连外头巡夜的打更声,此刻听着都像催命的动静,她几乎是下意识就挡在了榻边……
想要把浑身是伤的陈景赫,完完全全护在自己身后。
陈景赫咳着缓了半口气,抬眼看着她,扯出个极虚的笑:
“雪儿……别怕,我死不了……”
话没落地,他喉头一甜,“噗”地喷出一大口温热的血,溅在刘芊雪素色的裙角上,红得刺目。
而别院紧闭的院门外,一阵极轻的甲叶碰撞声,正顺着夜风,慢慢摸到了墙根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