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
女皇的尸身还在往外飘着淡黑的蛊毒烟气,阴雾裹着腐味顺着风往人群里钻。
阴影里的皇甫敏儿指尖那片攥了十几年的碎瓷片“当啷”落了地。
盯着台上那具彻底没了声息的尸身,她胸腔里堵了十几年的恨意,终于散得干干净净。
不远处的南宫烨眼神扫过台面,脸上半分波澜都没有。
今日这场好戏,也看完了。
一行人没多做停留,转身便策马回京。
城门口。
皇甫敏儿对着苏家众人拱了拱手,没接任何留人的话,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就扬尘而去。
京城的恩怨已了,她再也不打算回头……
暗牢深处。
狱卒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皇上的旨意落地,陈景赫跌跌撞撞摸着墙往外挪。
他瞎了双眼,脸皮被剥得只剩暗红的肉芽,连路都走不直。
好不容易蹭到暗牢出口,撞进了两双他最不敢面对的眼睛里。
苏暖暖就站在台阶下,猩红的眼尾沾着没褪尽的戾气,嘴角扯出一抹近乎嗜血的笑。
“陈景赫,躲了这么久,我们前世的血债,今天该清算了。”
“噗通”一声,陈景赫吓得腿一软直接砸在尘土里。
他哆嗦着指尖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划字,指尖磨出了血也不敢停。
“苏暖暖,你不能杀我!皇上金口玉言,已经答应放我生路了!”
苏暖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他刚写好的字迹,冷笑出声。
“皇上答应不杀你,那是他的事。”
“他不杀你,不代表我舍不得动手。陈景赫,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恐惧顺着后脊往天灵盖窜,陈景赫浑身抖得像筛子。
手指在尘土里划得更快,字迹歪扭得几乎不成形。
“暖暖我求你!前世是我鬼迷心窍,屠了你苏家满门,还害死了我们的孩子与你……
这一世我早就遭了报应!我瞎了眼没了脸,连东西都分不清,根本不可能再害你了!”
“我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死了才是便宜我,你就留着我在烂泥里自生自灭好不好?”
苏暖暖弯腰,指尖按上腰间的匕手柄,冷嗤一声,声音像淬了冰。
“留着你苟延残喘,让我天天看着你提醒自己前世的惨状?”
“早送你下地狱,我才能彻底从那堆血影里走出来。”
她没再多说一句废话,匕首出鞘,寒光一闪,精准捅进他的心口。
指尖力道一探,那颗烂透了的人心,直接被掏了出来,滚落在旁边的尘土里。
两世血仇,至此,彻底清零……
南宫烨拉着苏暖暖离开了……
时隔两月。
春日的风把京城街面的残寒吹得一干二净,一晃就到了软柳抽芽的三月中旬。
京城里最宽的青石板御街上,忽然炸起连片的炮仗响,火星子混着细碎的红纸沫子往半空中飘。
官兵们列着两队在前头开路,笙箫鼓乐吹得震天,声响顺着巷弄绕了三圈,整条大街都浸在热热闹闹的喜气里。
临街的二楼茶楼雅间里,苏暖暖正捏着茶盏慢悠悠吹着叶尖的热气。
听着楼下的喧闹声漫上来,随口抬眼问对面的人:
“这大街上闹得这么凶,是哪家办大喜事了?”
南宫烨指尖扣着白瓷杯沿,低笑着抬眼瞥她:
“你这阵子天天泡在府里陪家人,连这京城顶大的热闹都忘了,今天可是新科状元打马游街的日子。”
苏暖暖了然地点点头,指尖蹭过温热的杯壁。
重活这一世,血海深仇早就清算干净,爹娘兄长都安安稳稳陪在身边。
日子软和得像手里的热茶,旁的身外事她半分都懒得往心里放。
楼下临街的栏杆边早就挤得满当当,各家贵女攥着帕子往街心踮脚望。
激动的喊叫声隔着半扇窗都能钻进来:
“哇!这一届的状元也太俊了吧!”
“何止是俊,这颜值搁往年游街里都能排第一啊!”
她被吵得侧过头往街心望了一眼,目光扫过马上人的面孔时指尖顿了顿,眼里露了点讶异:
“这人的眉眼,怎么和汐儿公主身边的予飞哥长得这么像?”
南宫烨给她添了半盏新茶,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你这是闲了太久把旧人事忘得差不多了,他就是陈予安啊。
早前乡试硬生生把陈景赫的解元位置抢了,害得那家伙当众闹了大笑话,他是陈予飞的亲大哥。”
苏暖暖恍然拍了下额头,原来是他啊。
隔壁桌茶客的议论声清清楚楚飘过来,语调里全是惊叹:
“说起来这陈家原先就是个小商贾人家,谁能想到气运这么盛!
大儿子直接中了状元,小儿子陈予飞更是了不得,大雪天拼着冻僵半条命去送粮北漠,救了刚收复的边境一城百姓。
当地人都喊他活菩萨,听说皇上已经松口把昭宁公主赐婚给他了!”
“是啊,听说他俩半个月后就要大婚了,这陈家真是祖坟冒青烟,全是老天追着喂饭的好运气。”
苏暖暖听得弯起眼笑,眉眼间全是松快的暖意:
“这下好了,皇上终于点头把汐儿嫁给陈予飞了,他们俩熬了这么久,总算是得偿所愿。”
南宫烨忽然探过身,黑眸直勾勾盯着她,笑意漫到眼底:
“别人都得偿所愿了,那我们呢?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得偿所愿?”
苏暖暖耳尖瞬间烧红,脸颊泛起粉意,别过脸小声糯糯地答:
“全、全凭你说了算。”
南宫烨猛地站起身攥住她的手腕,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
“那我们现在就入宫,求父皇给我们赐婚!”
她反手轻轻一拽把人拉回座位,眼里带着狡黠的笑:
“不用跑这一趟折腾,我抽屉里还压着一道早年我爹用军功,向皇上讨要的空白赐婚圣旨呢。”
“你只管入宫找钦天监,挑个最妥当的大婚日子就好。”
南宫烨立刻点头,亲自把苏暖暖送回苏府,转身就直奔皇宫找钦天监算吉日。
他前脚刚走,苏府里就传来新消息:二哥和刑部尚书家的嫡女徐秋玲的婚事定下来了,就在十天后。
几轮吉日比对下来,钦天监最终定了苏暖暖和南宫烨的大婚……
就在今年十月初一,那是全京城公认最宜嫁娶的黄道吉日。
两世的恨都消尽,往后剩下的全是实打实的暖意与圆满。
红绸先从苏府的朱漆大门挂起时,离状元游街那日刚过去十天。
二哥的婚事办得全是家常暖意,没有半点豪门排场的虚浮。
苏暖暖守在喜房门口,看着二哥红着耳尖,小心翼翼牵过刑部尚书家嫡女徐秋玲的手拜天地。
喜娘撒下的红枣桂圆滚了一地,宾客们的哄笑声漫开,落在每个人脸上都裹着软乎乎的喜气。
礼成当晚,苏暖暖坐在廊下喝茶,看着二哥牵着新嫂嫂的手给双亲敬茶。
她忽然就懂了,前世那些支离破碎的遗憾,如今正一桩桩被补成圆满。
才隔五日,宫城的红漆大门再度被连片的云锦红绸铺满。
汐儿公主的大婚仪仗从皇宫一路延伸到陈府巷口,百姓挤在御街两侧瞧这十里红妆的盛景。
陈予飞一身正红驸马袍,亲自牵着公主的凤舆缓行,指尖攥着舆边红绳的指节微微泛白。
没人知道,从前大雪天他背着粮袋踩着冰碴子往漠北赶时,心底揣的全是“能娶到她”这一个念头。
拜完殿礼,汐儿掀帕时撞见他眼里的泪光,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所有辗转的思念,这一刻都落了地……
余下的日子整个苏府都浸在淡淡的筹备忙意里。
十月初一那日天公作美,是入秋以来最透亮的晴日。
苏暖暖一身正红绣龙凤的嫁衣,坐在铺满红褥的闺床上,指尖攥着那道早年她随手收下的空白赐婚圣旨。
迎亲的鼓乐声从巷口炸响时,南宫烨一身绛红亲王吉服,踏过满地红毯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接她时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
两世的执念、数不清的并肩涉险,全在这一刻,终于换成了明媒正娶的圆满。
拜堂的红烛燃到灯花爆响时,窗外的喜宴上,大皇子、二皇子也携着各自早定的王妃,端着酒盏远远朝新人致意。
所有旁支的波澜都早已沉落,这世间余下的,全是属于他们的安稳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