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随她起身,送到宫门前。
紫儿走下石阶,经过玉桂时,又看了一眼树下的吴刚。
他仍在举斧,既不曾问她为何而来,也没有因她离去停手。
她收回目光,驾云离开太阴,向人间而去。
这一次,她只问自己的事。
西岐宫中,王后邑姜身着素服,坐在上首。
众人入堂见过礼,周公便命属吏呈上各邑籍册,与姜子牙议起兵粮之事。
邑姜只在众人行礼时颔首,随后便坐着听两人说话。
各处送来的文书,都先交到周公手中。
周公看过新核的数目,将尚待发出的征调文书留在案上。
“散在各地的残军继续召回,东方所需的兵马,粮秣,暂且停发。”
姜子牙眉头一皱。
“周公,封神尚未完结,此时收兵,只会让西岐彻底失去转机。”
“丞相说还有转机,我愿意听,可在那之前,先得弄清西岐还有多少余力。”
周公命人将各邑竹简搬到两人面前,按新核的户籍逐一分开。
“下一批人,该从哪里征?”
姜子牙扫过案上籍册,没有伸手去取。
“征调虽有难处,也须顾全大局,诸方尚在相争,西岐若先退了,往后再想东出,便没有这般机会了。”
周公展开一卷,推到他面前。
“这一户,父亲先随军东去,后来又征了长子,两人至今未归,如今家中只剩老母与两个未成丁的孩子,再征,便要征这两个孩子。”
他随后取过存粮的简册,放到一旁。
“各邑报来的余粮,也已重新问过,能运走的没有多少,余下那些,须留作来年种粮。”
姜子牙看着案上的两卷竹简,神色渐渐沉下。
“先王东征多年,所图为何,周公难道不知?若只因眼下艰难,便将兵粮一并停下,先前那些将士又算什么?”
周公抬起头,与他对视。
“已经死去的人,我无力让他们回来,可活着的这些,还在等家中父兄,还得下田耕种,丞相若要他们再去,总须告诉我,去了之后,西岐还剩什么。”
堂中静了片刻。
邑姜坐在上首,手边茶水已经凉了,却一直没有开口。
姜子牙仍不肯退让。
“西岐若守不住往后的局势,今日留下的这些人,难道便能安稳?”
“所以我才要先将残军召回,让各邑恢复耕作。”
周公将征调文书收至近前。
“继续东出要兵粮,守住西岐也要兵粮,如今连各邑能否撑过来年都未查清,就将最后这些送出去,往后拿什么守?”
他知道姜子牙不满,也知道这道停征之令发出去,自己少不得担上违背先王遗志的指责。
可兄长留下的宗庙尚须奉祀,失去父兄的族人也须有人照料。
他接手这些事务,总不能只管往东方送人,家中剩下什么,却一概不问。
姜子牙望了他许久,才再次开口。
“此事还须再议。”
“封神之事,丞相尽可继续筹划,兵粮先停,待各邑缓过这口气,再论东出。”
周公没有将文书放回待发之处,转手交给属吏,命其依照方才所言,另拟停征之令。
姜子牙见他已定下主意,袖中的手收紧了些,却终究没有再劝动他。
散议之时,众人仍向上首的邑姜行礼告退。
周公留在案前,将召回残军与核清粮役之事逐项交代下去,几名属吏领了文书,才各自离开。
杨戬候在堂侧,将方才的争论听得清楚。
周公并非不知道退守会失去什么。
姜子牙说的那些后果,他也都听见了,可直到最后,他仍将新一轮征调压了下来。
那些籍册上的孩子,杨戬一个也不认识。
今日若非周公坚持,他们或许便要接着父兄的名字,再被填入东征军册。
走出宫门之后,杨戬在阶下停了片刻。
待姜子牙乘车离去,他没有随行,而是转身看向渑池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袁洪来到人族圣地,先呈上人王玉简,待得通传,才入内拜见禹皇。
禹皇看过玉简,抬头看向他。
“你便是通臂猿猴?人王说,你要寻无支祁。”
“正是,晚辈与他同源,蒙人王指点,前来求一桩破境的机缘。”
袁洪答过,又想起临行前在府外听见的话。
沈威正在追寻刑天,却尚未找到下落。
自己如今有机会拜见禹皇,不妨多问一句,若能得些旧闻带回渑池,也能替陛下分担几分。
他再次行礼,主动开口。
“晚辈还有一桩旧事,想向禹皇求问。”
“何事?”
“晚辈在渑池时,听人王提起,刑天或许仍在世间,只是尚被天庭镇压,不知禹皇可曾听闻,他被封在何处?”
禹皇略作沉吟,命人取来几份上古旧记,逐卷展开。
袁洪凑近看去,见其中确有刑天之名。
几份旧记都提到他逆伐天庭,后来遭受封镇,可所记封地,却各不相同。
有的只留下一处山名,有的附着山川旧图,还有的不过寥寥几句,连封禁落在何处,都说得含混。
袁洪起初还想将几处地名尽数记下,日后设法查访,待另外一幅旧图展开,他才发觉其中还有关碍。
同一个古地名,在前后两份记载中,竟落在了不同山川之间。
他将两份旧记并在一处,仔细看过,才抬头问道:
“这是后人抄录有误,还是那里的山川早已变了?”
“如今尚难断定。”
禹皇指向图上几处难与今时相合的地方。
“上古至今,山川有变,地名也有更替,传下来的封地,未必还能在今日找到同名之山,纵然找到了,也须再加印证。”
袁洪重新看向那些记载,没有急着只抄山名。
若听来一个名字,便循着如今山川去找,即便将那座山翻遍,也未必能见到刑天。
眼前这些旧记虽未给出确切所在,却已将几处疑点摆了出来。
他请准之后,将所涉文字,旧图与记载先后逐一记下,相互抵牾之处也一并留好,准备返回渑池时,呈给沈威。
禹皇待他记完,才重新提起无支祁。
“当年淮水之患,你知道多少?”
袁洪收好玉简,答道:
“只听说他擅长御水,曾在淮水兴风作浪,阻挠治水,后来被禹皇镇压,至于当时的详情,晚辈所知不多。”
禹皇没有立即带路,而是命人取来治水时留下的遗物与旧记。
送到案前的,是一柄残缺的石斧,旁边还有几幅刻记着河流,堤岸与聚落的旧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