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明白了,此去先问清无支祁的下落,再请禹帝允臣处置。”
沈威点头,取过一枚玉简,将袁洪的来意留在其中,递到他面前。
“带着它去,无支祁与你同源,取其本源,正可补益自身,只是那凶猿修行年久,纵然身陷封禁,你也须留意他的手段。”
袁洪双手接过玉简,郑重收好。
同源归同源,无支祁却未必肯让他取走本源。
此去须先弄清那凶猿的处境,能否下手,又该如何下手,见过禹帝之后才能定。
但比起漫无目的地往西方寻觅,眼下这桩机缘,已足够让他用心走上一趟。
“人我替你指明了,能否得这份机缘,要看你自己。”
“多谢陛下指点。”
袁洪躬身行礼,告退之时,又记起方才在门外听见的话。
陛下正在追寻刑天的下落。
自己既要拜见禹帝,倒可顺道问上一句。
禹帝经历上古岁月,若知道些旧事,回来也好向陛下禀明。
离府之后,袁洪先回了异士府,将日常职司分交各执事,又把尚未办结的几桩事务交代清楚,这才带着名录去见张奎。
张奎接过名录,见其中袁洪的名字已被划去,便抬头问道:
“府主另有去处?”
“承陛下指点,要往人族圣地寻一桩修行机缘,西行的人手都已选妥,各人所长也列在其中,将军依沿途情形调遣便是。”
袁洪将先行探路与随后护送的人选交清,确认不再需要临时补派,这才向张奎辞行。
出了渑池,他按了按怀中玉简,认准人族圣地所在,纵身驾云而去。
太阴星上,桂影铺地。
紫儿还未走近广寒宫,便听见了斧头落在树干上的声响。
吴刚仍在玉桂树下,双手握斧,一下下劈向树身。
新开的斧痕尚未留下多久,便又合拢,他也不去理会,只管举斧再砍。
紫儿在桂影外停了片刻。
从前来太阴,她也见过这般情景,只当是月宫里年复一年的旧事。
可此前那一箭自太阴射出,震动周天,连太阳星都受其撼动,她才发觉,自己虽常来此处,对这座月宫所知却少得可怜。
天庭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在父皇身边长大,自以为熟悉的人与事,如今竟接连变了模样。
吴刚没有抬头。
紫儿也未惊动他,沿着桂树旁的小径,走入广寒宫。
嫦娥见她前来,起身相迎。
“紫儿,进来坐。”
她将紫儿引到廊下,取过茶盏。
紫儿坐下之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说几句闲话。
“姐姐,后来回来的那个陆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谁?”
嫦娥将茶盏放到她面前,答得直白。
“我曾见过陆玄一次,你在天庭见到的陆玄,从始至终,都是他。”
紫儿原本已伸向茶盏的手停了下来。
“连最初见我时,也是他?”
“也是他。”
紫儿望着嫦娥,一时没有接话。
她原以为,只须问清后来那个人何时换成了沈威,如今听来,自己从前与“陆玄”的相处,竟都要重新想过。
“那日被姐姐杀掉的,才是真正的陆玄?”
“正是,他是奉西方之命而来的风灵,三品金莲也是他用来蛊惑你的。”
紫儿望着嫦娥,想起那日金莲离体之后,重新清醒过来的情形。
那风灵如何蒙骗自己,她已亲眼见过,嫦娥将其斩杀,身躯化作风气消散,也都发生在她面前。
她那时却认定,死的是冒充陆天君的西方弟子。
嫦娥转过目光,望向太阴星外,正是那日沈威驾遁光赶来的方向。
“我才将那风灵斩杀,你等的那个人便来了。”
紫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声穿过桂林的呼唤,她仍记得清楚。
自己当时满心惊喜,只以为他终于从西方脱身,回来寻自己了。
“后来赶到太阴,陪我离开的那个人,就是沈威?”
“是他,你最初认识的那位陆天君,与后来赶回来的这个人,都是沈威。”
紫儿低头看向案上的茶盏。
那时金莲已经解去,她神魂清明,听见他斥责西方,便又信了他。
后来离开太阴,她还亲口问过,天婚若换成他,究竟作不作数。
这些,都不能再推给金莲了。
紫儿坐了许久,终于端起那盏茶,却只握在手中。
她没有再问金莲如何蛊惑自己。
那些事情已经问过,也已有了答案。
西方施术,风灵陆玄奉命而来,她先前许多不由自主的亲近与信任,都有缘故可寻。
可金莲解去以后呢?
那时她已经清醒,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也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我后来亲口问过他,天婚若换成他,还作不作数。”
嫦娥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他将这件事推给了父皇。”
话说到这里,紫儿也重新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他没有亲口应下。
只是她那时总觉得,既然还能去问父皇,便仍有商量的余地。
她甚至替他想过,或许是身份有碍,或许是天婚之事不能由他擅定。
如今再回头看,那些缘由,有多少是他说的,又有多少是她自己添上的?
紫儿将茶盏放回案上,盏底碰出一声轻响。
“可他知道,我后来信的是他。”
嫦娥望着她,没有替沈威辩解。
“金莲已经解了,我那时说的话,总不能还算在西方头上,他既听得明白,为什么不早些将话说清?”
紫儿说得并不急,只是最后一句问出来时,声音低了些。
“他既然没有那个心思,为什么还要让我信他?”
嫦娥默然片刻,才开口。
“这句话,我替他答不了。”
紫儿看向她,似乎还想听些什么。
嫦娥却没有再猜沈威的用意,只将自己所知的分寸摆在那里。
“我见过他做的事,听过他说的话,可他心里究竟如何打算,须由他自己告诉你。”
“我去问,他便会说么?”
“未必,但你若去见他,就要准备听见自己未必愿意接受的话。”
紫儿垂目看着茶水。
方才来太阴的路上,她曾想过,嫦娥或许能给她一个解释,告诉她沈威另有苦衷,或者当日那番推托,还有旁的意思。
可嫦娥没有替他说这些。
廊外斧声又传了过来,一下接着一下。
紫儿听了一阵,将面前那盏茶饮尽,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姐姐,我要下界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