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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威仰望着眼前的身影，一时竟没能说出话来。
那是一尊庞大到无法想象的生灵，人首蛇身，下半截蛇躯没入滚烫熔岩，仅露在外的半个人身，也被一根根暗紫色锁链禁锢。
他顺着锁链望去，只见四周虚空裂开一道道缝隙，锁链便从那些裂缝中延伸而来，有的绕过肩颈，有的缠住双臂，还有几根斜贯熔海，直没入她身下。
裂缝深处传来的气机，让沈威心头一沉。
那是洪荒天地的气息！
女娲侧目，清冷而带着锐意的双眸落在他身上，随着她的动作，缠在肩头的锁链便猛然绷紧！
无数紫色雷光沿着锁链爆闪，轰然落在那尊伟岸身躯之上！连下方熔岩都被震起滔天巨浪，拍向四周岩壁。
仅凭刹那间爆发出来的恐怖力量，寻常准圣强者恐怕都要重创，可女娲只是稍稍停了一下，便再次看向他，声音仍旧温柔。
“怎么，看到本宫这般模样，你很惊讶？”
沈威嘴唇动了动，这竟是女娲，是那位端坐娲皇宫，享万灵朝拜的人族圣母！
沈威目光再次落向锁链，终于艰难开口。
“这……这是业障？”
沈威也曾业障缠身，被天地厌弃，更亲身受过天罚，自然不会认错，可他当初背负的业障，与眼前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这里的天地业障，何止是他当初的亿万倍！
沈威强压心头震动，目光落向她身下的熔岩，却又察觉出了异样。
翻涌的赤红之中，藏着磅礴的天地本源，随着熔岩起伏，一缕缕本源之力正不断汇入女娲身躯，护住她被锁链缠住的地方。
原来这片熔岩，也并非寻常地火，而是整个娲皇天的天地本源！
她竟在借助这一方大千世界，庇佑自身，帮助自己，抵御洪荒天地降下的业障！
沈威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眼前这位才是女娲真正的本尊，方才娲皇宫中端坐的那道身影，应该只是一具化身。
本尊竟是这般境地，那化身却仍能一掌将自己送入此处，圣人之威，固然让他震撼，可此时更让他难以平静的，却是另一件事。
“为什么？”
沈威缓缓抬头，望向那些仍在延伸的锁链，声音中已满是不解。
“为何会有这么深厚的业障？你……你究竟干了什么？”
龙凤麒麟三族，曾在大劫之中打得洪荒破碎，背下的天地业障，让后世族人至今难以翻身。
上古妖庭更曾统御万妖，征战洪荒，其间所结杀业，同样难以计数。
可在沈威看来，纵将他们的天地业障尽数加在一起，只怕也远远不及眼前这些！
这样的业障，竟都压在女娲一人身上，她又是如何撑到如今的？
沈威看着紫霄神雷接连落下，终于在雷光之间，看清了护在她身上的那层金色光华。
雷霆压落，金光便随之收拢，牢牢护住圣躯，虽被业力不断消磨，却始终未散。
功德圣体！
女娲以造人功德成圣，这份根本，仍在支撑着她！
沈威凝神看去，又在那层功德金光之中，察觉到了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机。
人族气运绵延而来，长虹般汇入她身后，纵然隔着无数业障锁链，依旧未曾断绝。
他先前才质问过，她凭什么享着人族三成气运，如今望着那道气运长虹，攥在身侧的手，却不由松了几分。
功德圣体，人族气运，再加上这一方大千世界的天地本源，才让她在如此恐怖的业障之下，仍能维持圣位。
若是少了这些，纵然是圣人，只怕也早已撑不住了。
沈威没有再往下想，女娲却已缓缓开口。
“我让你来这里，就是让你看看，你这条路的下场。”
沈威沉默下来，先前在殿中那股怒意，到了此刻，竟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女娲没有催促，只静静看着他，肩头锁链偶尔震动，便有紫霄神雷顺势劈落，在两人之间映出大片紫光。
过了许久，沈威才再次抬头，问出了那个始终压在心头的问题。
“你究竟干了什么？”
女娲目光稍稍移开，看了一眼远处裂缝，语气依旧温柔，平淡得像是在说些早已过去的寻常旧事。
“我灭了妖族，灭了巫族，还做了很多事情。”
沈威呼吸一顿，原本松开的手，又缓缓握了起来。
女娲重新望向他，轻声问道。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人族……为什么会成为天地共主？”
这句话落下，沈威竟久久没有回应。
人族为什么会成为天地共主？
他有后世的记忆，自然知道巫妖落幕之后，人族便会兴起，三皇五帝治世，人道渐兴，直到后来，洪荒大地遍是人族足迹。
他一直觉得，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便如看后世王朝更迭，诸侯争乱，最终总会有人完成一统。
结果早已摆在那里，再回头去看，便觉得一切都该如此。
可他身处洪荒，亲眼见过人族在妖魔面前是何等孱弱，又怎会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上古巫族何等强横，妖庭又是何等势大，即便如今只剩残部，仍有鲲鹏这样的准圣，仍有能让仙道大能忌惮的远古大巫。
人族初生之时，又有什么？
沈威张了张嘴，目光却落在女娲肩头那根绷紧的锁链上。
一道紫霄神雷顺链而下，护体功德金光被压得向内凹陷，女娲垂在身侧的手指一蜷，片刻后，又缓缓松开。
沈威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她口中的巫妖，自然是那曾经雄踞天地的两大霸族。
纵然尚有血脉残存，可他们早已跌落霸主之位，再也不能像昔日那般统御洪荒。
而人族，就在他们退下之后，成了天地共主。
沈威没有再去追问那些早已湮没的旧事，眼前缠绕女娲的天地业障，已经让他无法发出任何质疑。
熔岩仍在翻涌，本源之力沿着她的蛇躯向上汇聚，锁链则从裂缝深处一点点收紧，雷光亮起又暗下，似是永远没有尽头。
沈威望着她，终于明白，方才那句“你这条路的下场”，究竟有多沉重。
“回去吧。”
女娲轻轻叹息，目光也比先前柔和了些。
“你能将人族引领到如今高度，已经够了。”
话音落下，沈威便觉周遭天地一震，一股无法抵挡的力量自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他的身躯，开始将他向外推去。
他脚下的赤黑岩地渐渐远离，方才立身之处，也已被一层扭曲的光影隔开。
沈威心头一沉，立即察觉，这股排斥之力，不仅来自女娲，更来自整个娲皇天。
这一方大千世界，正在将自己送出去！
他看向女娲，视线扫过她身上的锁链，心中自有震动，也有难以言说的复杂，可当他想到那句“已经够了”，胸口却又一点点绷紧。
他手掌落在人皇剑上，隔着剑鞘，仍能察觉其中百亿先民的怨气。
那些人还困在剑中，渑池之外，也还有太多族人，未能像圣朝百姓一样，不必再仰望仙神脸色过活。
这又如何能算够了？
沈威缓缓攥紧剑鞘，脚下虽已离地，庞大的真身却忽然绷住。
一道道神纹自胸膛向四肢蔓延，随即接连燃起，震古烁今的都天神煞从体内涌出，冲得周遭光影剧烈翻卷！
紧跟着，滔天青烟自他身上升起，滚滚而上，其间人族气运汇聚，人道意志随之显露，映在了女娲眼中。
女娲目光微动，沈威也终于再次开口。
“我不会退！”
声音穿过神煞与青烟，落在这片被天地业障笼罩的熔海之上。
沈威仰头望着她，眼中仍有未散的震撼，话语却没有半分犹豫。
“纵使我粉身碎骨，纵使人道崩塌，我也不会退！”
“因为，这是我的道！”
那股裹住他的伟岸力量，忽然短暂凝滞，女娲望着他，清冷的双眸中终于有了些变化。
可也只是这一瞬，下一刻，浩瀚力量便如决堤洪水，再度冲刷而来，将神煞，青烟，连同沈威的整个身躯，一并淹没！
沈威只觉眼前视野疯狂倒退，女娲的身影，暗紫色锁链，还有那座巍峨火山，转眼便已远去。
熟悉的人道气机迎面而来，他本能地收起真身，恍神之间，脚下已经落在实处。
沈威抬眼望去，老柏仍在阶旁，庙门近在身前，门内香烟袅袅升起，自己竟已重新回到渑池，站在了圣母庙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