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渑池，圣母庙前。
沈威站了许久，脸上表情变幻不定，那片翻涌的熔海画面，依旧在脑海回荡。
女娲说，她灭了巫妖，还做过许多事情，才为人族争得天地共主之位。可在他所知的故事里，这位人族圣母，又曾招来妖物，祸害殷商。
这其中，究竟又有什么缘由？
沈威缓缓抬头，望向殿中的女娲神像，一时竟无法将那端庄的面容，与锁链禁锢下的本尊放在一处。
他从前知道六圣，知道诸教，也知道所谓的天数大势，行事之时，难免会依着那些旧闻，去判断他们所思所想。
可这毕竟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那些神话故事中，又何曾提过，女娲本尊竟被困在娲皇天深处，借一方大千世界的本源，抵御无穷天地业障？
若非今日亲眼所见，他只怕还会觉得，娲皇宫中的圣母逍遥自在，不过是因人妖两族之争，才出面劝自己退让。
到了六圣那等修为，尚且不能挣脱所有束缚，更何况是自己。
旧时记忆可以参照，却不能只凭故事中的几句话，便断定一位圣人的用意。
沈威沉沉呼出一口气，正要将这些念头暂且压下，殿内忽然再次亮起柔光。
他目光一凝，下意识望去，却见那道光自女娲神像上升起，掠过殿顶，直冲苍穹！
柔光才入高空，便铺成大片云霞，将圣母庙上方映得通红，紧跟着，一声清亮凤鸣传遍渑池。
沈威抬头望去，只见一枚红绣球从霞光中高高抛起，缨络迎风舒展，绕着球身的道纹接连亮起。
正是他方才在娲皇宫中见过的那件圣人至宝！
还未等他细看，远处街巷之间，传来阵阵惊呼。
……
旧城长街上，一名挑着担子的汉子忽然停住脚步，仰头看着天上，连肩头担子歪了也没留意。
旁边卖布的妇人正要招呼客人，见他挡在铺前不动，便也跟着抬头，手中才量好的布匹顿时垂了下去。
“那是什么？”
汉子伸手指向云霞，只见一枚通红的绣球悬在高处，长长缨络垂下，红光顺着街巷铺开，连两旁屋檐都染上了喜色。
妇人看了几眼，迟疑着开口。
“好像是个红绣球……这东西，怎么飞到天上去了？”
街边有人听见动静，从屋内出来，顺着二人的目光望去，忽然认出了霞光升起的方向。
“是圣母庙！那光是从圣母庙里出来的！”
“莫非是圣母娘娘显灵了？”
这话传开，原本还在做买卖的百姓纷纷走出铺子，街上行人也接连驻足，连二楼临窗吃酒的客人，都放下酒盏，探头向外望来。
众人正惊疑不定，霞光中忽有凤影展翅，绕着红绣球飞过，长长尾羽扫过云端，洒下点点光华。
一只青鸾自其中显出身形，双翼舒展，口中衔着一卷金帛，清亮凤鸣再度响起时，天上又现出一列列天女虚影，提篮撒花。
花瓣顺着霞光落下，飘过街巷，落到百姓肩头，触之即散，只留下清香。
街边一名幼童伸手去接，眼看花瓣在掌心化去，连忙又踮脚去够。
“娘，你快看，天上下花了！”
妇人牵紧孩子，眼睛却始终望着高处，直到青鸾衔来的金帛缓缓展开，周围的议论声才渐渐低了下去。
金帛之上，一枚枚文字浮起，清亮的声音也随之传遍城池。
“奉人族圣母女娲娘娘法旨！”
长街上顿时安静了许多，方才挑担的汉子赶忙将担子放稳，站直身子，生怕漏听了后面的吩咐。
“人王沈威，护持族众，立圣朝以安生民，云霄仙子，与之共历患难，情义已定，今本宫以红绣球为凭，为尔二人赐婚，结夫妇之盟，成同心之好。”
“愿夫妻和合，姻缘长久。”
话音传荡，金帛上的文字也接连映入霞光，尤其沈威与云霄的名讳，清清楚楚悬在红绣球之下。
长街上的百姓先是一怔，紧接着，便有人满脸喜色地喊了出来。
“圣母娘娘赐婚，陛下要大婚了！”
这一声喊出，四下顿时热闹起来，卖布的妇人更是将手中布匹一拢，连声笑道。
“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
旁边一名老者望着婚书，抚着胡须点头，脸上也尽是笑意。
“陛下这些时日，为了我等百姓东奔西走，如今总算也有了自家的喜事，还是圣母娘娘亲自做媒！”
“云霄仙子，可就是相助陛下的那位仙子？”
“自然是她！这婚书上都说了，共历患难，情义已定！”
几名妇人凑在一处，越说越欢喜，身旁的孩子听不懂婚书，却也知道陛下有喜事，跟着大人一同笑了起来。
挑担的汉子抹了一把额头，仰望着天上名讳，也忍不住咧开了嘴。
“陛下大婚，咱们渑池可得好好热闹一回！”
“那还用说！圣母亲自赐婚，这可是咱们整个人族的喜事！”
欢声沿着长街传开，邻近巷子里尚未看清异象的人，也很快听见了消息，纷纷走出门来。
有人向家中报喜，有人招呼旧邻同看，方才还各忙生计的百姓，此刻都围着这桩婚事说个不停。
青鸾绕着霞光而行，天女虚影仍在撒花，红绣球高悬云端，祥瑞与喜庆之气，遍布渑池。
城中一处别院内，一名紫衣女子亭亭而立，正仰头望着天上婚书。
院外不断传来百姓的欢呼，她却始终没有动，目光停在那两个名讳上，过了许久，仍未移开。
当云霄仙子的名字再度被人提及时，女子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尖抵着掌心，唇瓣也被轻轻咬住。
一片花瓣飘入院中，从她面前落下，她下意识抬了抬手，却终究没有去接。
那双眸子一点点泛红，眼眶泫然欲泪，可院外喜声越来越盛，她只是站在原处，将那些话一声不落地听了进去。
圣母庙前，沈威同样望着天上的婚书，方才压在眉间的凝重，终于有了些变化。
红绣球轻轻转动，一道姻缘之力从中垂落，牵动他身上的人道气运，又向人王府所在延伸而去。
沈威心有所感，认出了那一端熟悉的气机，正是云霄。
而随着两人气运相应，原本盘绕红绣球的道纹也渐渐落定，一份与人道相连的姻缘权柄，清晰显在他的感应之中。
沈威看了片刻，缓缓低下头，眼中已有几分意外。
昔日道祖分宝，将红绣球赐予女娲，其中有天地人三婚，天婚给了帝俊与羲和，地婚为人族定下人伦。
如今落在他与云霄身上的，竟是尚未定下的人婚。
寻常赐婚，与这份人婚缘法，其中分量，又岂能相提并论？
“没想到，竟舍得拿出人婚，为我奠定姻缘。”
沈威低声念了一句，又向庙内望去，女娲神像上的柔光已渐渐淡下，香烟仍在供案前缓缓升起。
沈威将这份心意记下，随即向殿中躬身一礼。
“多谢圣母。”
直起身后，沈威再次望向人王府，眼中终于露出几分温柔。
他想起云霄站在自己身前，替自己挡下杀伐时的身影，也想起她平日跪坐在身侧，与自己相伴的模样。
这一路修行，征战，诸般事情接踵而至，她已经陪着自己走过了太多患难，婚事却始终未曾办下。
如今圣母赐婚，姻缘已定，这桩事，也确实该办了。
沈威抬眼看着满城红霞，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也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