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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从这味药说起。”
老郎中将青络草往灯下挪了挪，拨开拢在一起的叶片，指着根须与叶柄相连的位置，重新讲起当时用药的缘由。
屏幕那边，老人低头记了几笔，随后抬起头，追问了其中一处。
老郎中听完，原本只是随手指着草药的动作，也认真了些。
对面的人听得懂。
有些地方甚至不用他说完，对方便已经明白，只在拿不准的位置停下来，继续问他。
叶开站在旁边，最初还能跟着听几句，等两人聊到不同情形下的配伍变化，他便将镜头调整好，自己往旁边让了让。
这东西，还是得让懂的人来。
没过多久，屏幕里又多出一只递资料的手。
一份翻开的书册被放到桌边，老人扫了眼其中的记载，拿笔圈出一处，又将刚才听到的东西写在旁边。
后来，旁边的人也搬了把椅子坐下，手里拿着另外一本笔记。
直播间的人看着看着，也察觉出了变化。
“怎么人越来越多了？”
“刚才不是说问几句吗？”
“你看看旁边那位，都开始拿本子了。”
“这算不算返聘？”
“人都走了，还能被请回来上班。”
叶开低头扫见最后两条弹幕，嘴角抽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眼正拿着草药讲解的老郎中。
对方已经顾不上药铺外的动静，偶尔听见屏幕那边提出不同的处理方式，还会停下来问上两句。
一来一回，反倒越聊越投入。
小黑趴在门边，脑袋已经搁到前爪上，听着两边的人说话，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
叶开等了一会儿，见屏幕那头的人又翻开一页纸，终于伸手敲了敲柜沿。
“后面还能接着问。”
两边的人同时看向他。
叶开指了指门外。
“别打算今晚全问完，我还得下山吃饭呢。”
屏幕里的老人顿了一下，随即看了眼时间，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聊了不短的一阵。
“不好意思，是我们耽误了。”
“倒也没什么。”
叶开笑了笑。
“就是以后不能每次都让我举着手机，在这里给你们当架子吧？”
对方也笑了起来，随后将笔放下，认真问起后面能否再来请教。
老郎中听见这话，向外看了一眼。
檐下的人影仍在经过，灯光照着旧街，远一些的地方，却已经被雾遮住了。
“我在这里惯了，走远了，便不好再回来。”
叶开知道他的情况，没有提把人直接带出去的事情，只接着说道：“那就让他们过来。”
“路和位置都记着，后面找个懂这些的人一起，先把情况摸清楚。”
耳机里的对接人员随即接过话。
“我们会安排人继续跟进，相关路线和出现情况都已经在记录。”
“老先生愿意讲，我们这边就有人愿意来学。”
叶开把话转述过去，老郎中听完，望着屏幕里的几个人，缓缓点了点头。
“愿意听，便来吧。”
后面的事情很快有了安排。
这次的影像与口述先保存下来，研究人员将还没问完的问题整理好，等后续接触条件确认，再由人陪同进山。
叶开把柜台上的青络草重新收回药匣，检查过录音和录像，才结束了这场连线。
手机屏幕暗了一些。
药铺里又能听见街上的声音。
老郎中站在柜台后，看着叶开收拾东西，伸手将方才挪开的药臼放回原处。
叶开背好行囊，朝门边的小黑踢了踢脚。
“起来，回去吃饭。”
前半句话，小黑还没动。
后半句刚说完，它的耳朵便竖了起来，抬头看向叶开，随后撑起身体，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叶开正准备往外走，柜台后忽然又传来老郎中的声音。
“那些人……”
他回过头。
老郎中看了一眼被收起来的手机。
“往后，真还会来？”
叶开朝他笑了笑。
“会，刚才本子都翻了好几页，还有一半没问完呢。”
“你到时候别嫌他们问得多就行。”
老郎中听着，也露出一点笑意，手掌在柜沿上轻轻抹了一下。
“那便好。”
叶开朝他摆了摆手，带着小黑走出药铺。
经过门槛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柜台后，正将放乱的几样东西重新摆好，方才讲解时留下的一点泥土，被他仔细拢到一旁，空出了面前那块地方。
叶开收回目光，沿着旧街往外走去。
雾气渐渐遮住身后的屋檐，街上的说话声也随之远了。
等脚下重新变成湿润的山路，小黑往后看了一眼，随即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手电光。
……
叶开走到村口时，天边已经透出亮色。
远处有人推开院门，提着桶往水龙头旁走，听见路上的脚步声，抬头一看，立即朝院里喊了一句。
“回来了！”
老杜很快从屋里出来，外衣还没穿好，到了门口才将胳膊套进去。
他看见叶开，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随后视线又落在跟着进院的小黑身上。
“没出什么事吧？”
“都好着。”
叶开将手电关掉，往旁边一放。
老杜点了点头，像是有好几件事想问，最后先问出来的，还是山里的那位郎中。
叶开一边卸下东西，一边将情况说给他听。
听见已经有人与对方联系，往后还会进山整理那些医术，老杜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我一直想着，当时要不是他……”
“知道。”
叶开接过递来的水，喝了两口。
“人家刚才还问你伤口怎么样了，让你能走也别急着乱跑。”
老杜连忙点头。
旁边的老陈已经端着吃的出来，招呼叶开先坐下。
那扇被山魈撞坏的院门，暂时用新木板挡住了缺口，木板的颜色与旧门差得很明显，边上还留着没清理干净的碎木屑。
院里的小桌上，放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叶开坐下时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正是虎妖附近那个磨损的背包。
一名工作人员拿着资料走过来，将其中两张照片放到他面前，询问亡魂留下的信息里，有没有提及对应的物品。
叶开看过，指了指自己当时记下的那一条。
“这个可以先对照看看，具体是不是同一个人，还得你们确认。”
“明白。”
对方将照片与记录放到一起，另作标记，随后把叶开拍过的石沟、坡地和遗物位置重新核对了一遍。
后续进山的人会沿着已经标明的路线过去，寻找遗骸与遗物，再逐一确认身份。
叶开把能够补充的说完，便没有继续插手。
小黑已经在旁边坐好了。
它仰着头，鼻子朝桌面伸，眼睛随着老陈放下来的碗移动，连刚才还没散干净的困意都少了许多。
叶开掰下一块蒸饼，递给它。
“进门就知道吃。”
小黑接过去，立即往旁边挪了半步，低头啃了起来。
直播间的人看得直乐。
“它这一路最盼的就是这个。”
“刚才在药铺都快睡着了。”
“吃完睡，睡完吃，真会安排。”
叶开没理会它，趁着饭还热，先吃了几口，才打开药匣，将一株完整的青络草连着根部细土取出来。
负责接收样本的人已经准备好容器，小心接了过去。
“这株先留给你们。”
叶开又把一路收集的药种分出一些，分别说明采集的位置。
通灵古木、旧药地与神农遗址的影像，之前便已经传了出去，此刻再结合实物，许多地方便能够对应起来。
提到依古木生长的赤纹芝时，他特意说清楚了它与树根的关系。
“那东西离了古木，未必还能养活，后面去看，先别动它的根。”
对方将这点一并记下。
至于赭鞭残节，叶开没有拿出来交给别人，只将后续安排说了一下。
“赭鞭我先带着，回去整理白泽图录的时候，再联系你们一起看。”
“好，按你的安排。”
几份样本被逐一收好，采集位置与影像也都附在对应记录后面。
叶开把剩下的东西重新收回袖中，刚端起碗，眼前便有几行文字浮现。
【神话见证任务已完成。】
【旧市寻踪，神农遗泽，白泽显世。】
【任务奖励：见证值＋300000。】
【奖励已发放。】
叶开的动作微微一顿。
三十万。
除了这一路已经得到的东西，又有一笔见证值进账。
他下意识看了眼右臂。
衣袖下面，老黑安安静静地伏着，随着叶开体内法力的流转，残缺的魂身仍在一点点得到滋养。
换作以前，这笔钱到账，他第一件事就是算一算，能给这位续多少天伙食。
现在倒好。
日常蕴养的那笔固定开销，终于不用再从见证值里扣了。
只要不是动用龙化，这三十万便可以好好留着，往后无论修补东西，还是借系统处理那些难办的事情，都有用得上的地方。
叶开看着到账的信息，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
这趟，没白跑。
旁边的小黑已经啃完了蒸饼，见他低头，还以为又要给自己拿吃的，立即把爪子搭到了他的膝盖上。
叶开看了它一眼，将那只爪子拨了下去。
“没你的份。”
小黑：“……”
桌上的早饭吃得差不多，交接也已经完成，叶开这才将镜头转向自己。
“这一趟先到这里，我得回去歇歇。”
“后面有什么事，再开播跟你们说。”
弹幕里，仍有人在问白泽去了哪里，也有人惦记着那份鬼神图录，更多的人则还在讨论刚才那场隔着手机进行的交流。
叶开简单回了两句，随后结束了直播。
屏幕暗下去，院里的声音反倒一下清楚起来。
有人在收碗，有人在搬东西，车已经停在外面，后门敞着，给他们腾好了位置。
叶开将小黑背上的水包解下来，安稳放到旁边，刚回头，便看见这家伙自己爬上车，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
两只前爪往脑袋下面一垫，眼睛就闭上了。
“还真不用人安排。”
叶开弯腰上车，将水包固定好，娇娇从袋口探出头，朝已经不动的小黑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车辆驶出村子，沿着山路往外走。
叶开靠在座位上缓了片刻，想起武当老道长之前提过的事情，便向负责对接的人问了起来。
“大东市那边，能联系上懂精怪修行的人吗？”
对方稍稍一怔，随即看向后排的小黑。
“是想替它找门路？”
“对，武当那位道长说，那边有适合它走的路。”
叶开朝小黑抬了抬下巴。
“跟着跑了这么久，也不能一直只会吃。”
对方点头，将具体情况记下。
“我们先联系当地的人问问，有消息再告诉你。”
“行，麻烦了。”
叶开说完，又拿起手机，给始皇帝拨了个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
“老嬴，你那边还忙着？”
“暂时无事。”
“我准备回去了，你要有空，过来坐坐？”
始皇帝答应下来，问了他大致到达的时间。
叶开与他约好，又顺嘴提起小黑的事情，说自己已经托人打听大东市那边的门路，等有了消息，再看看怎么安排。
电话挂断之后，车里安静下来。
小黑在座位上翻了个身，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叶开看着它，自己也闭上眼睛，靠着座椅休息起来。
路上停过两次车。
其中一次，叶开刚拆开一袋吃的，后排便传来动静，小黑抬起脑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
叶开低头看它。
“你刚才不是睡得挺死？”
小黑不吭声，爪子已经伸了过来。
叶开：“……”
行。
别的叫不醒，拆袋子的声音倒是一下就能听见。
等车辆回到大江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工厂门口的灯亮着，院里还停着另一辆车。
叶开下车前先解开水包的固定带，将娇娇提在手里，又把直播设备挂好，重新开了播。
“到家了，开一会儿，跟你们说一声。”
刚进入直播间的观众，还没来得及问什么，镜头里便出现了熟悉的院子。
屋檐下，始皇帝正侧身站着，打量院里给小黑准备的活动地方，将军与大术士随在附近。
叶开迈进门，先喊了一声。
“老嬴。”
始皇帝闻声转过身。
跟在叶开旁边的小黑，原本还懒洋洋地低着脑袋，这会儿却忽然停了。
它抬头看过去，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眼，紧接着，耳朵一竖，掉头就跑。
叶开才刚把水包放稳，回头便只看见一个飞快远去的黑屁股。
“干什么去？”
小黑没理他，径直跑向墙边。
那里放着之前用来拉着玩的那辆小车，拉带搭在车上，轮子旁还压着些落叶。
小黑一口咬住拉带，往外拖了两步，车轮碾过地面，发出一阵响动。
叶开站在原地，看着它把小车拖出来，又一路拉到始皇帝面前。
到了地方，它松开嘴，抬头看看始皇帝，又扭头看看后面的车。
等了一下，见人还没坐，它又朝前挪了半步。
意思再明显不过。
叶开：“……”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开始冒出来。
“？？？”
“它怎么把车拉出来了？”
“我靠，它还记得！”
“上次那笔车费没白给！”
始皇帝低头看了看小黑，再看向面前的小车，也明白过来。
“倒是记得清楚。”
他嘴角露出一点笑意，走到车旁，坐了上去。
小黑立刻往前蹿了一下。
叶开赶紧伸手，先把拉带替它理顺，搭好之后才松开。
“急什么，人家还没坐稳。”
话音刚落，小黑已经跑了起来。
四条腿在地上倒腾得飞快，小车跟在后面，轮子一路碾过院里的地面，转眼就跑出去一段。
将军随之迈步跟了过去。
始皇帝坐在车上，身形稳稳当当，看着前面埋头往前跑的小黑，竟也没有催它慢下来，只由着它沿院子绕了过去。
叶开站在屋檐下，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刚才在山里，这家伙还恨不得把半个身子搭在自己的灵云上，让他带着走。
现在倒好。
不用喊，不用催，连车都是自己拖过来的。
“你平时拉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速度。”
小黑已经跑到了院子另一边，脑袋都没回一下。
直播间的人笑疯了。
“它知道谁给得多！”
“叶哥，你先反思一下自己的出价。”
“普通客户和大客户，服务肯定不一样。”
“哈哈哈哈，它怎么还学会主动接单了！”
叶开扫了眼弹幕，抬头再看小黑。
这家伙跑过一圈，把车重新拉到始皇帝面前，停下之后，立刻回过身。
两只前爪并在一起，仰着头，眼睛牢牢盯住人。
方才那点困意，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始皇帝起身，看着它这副模样，接过将军递来的小盒，从里面取出一小块东西。
淡淡的药香随之散开。
小黑的鼻子动了动，身体顿时又往前凑了些。
还是之前吃过的那种。
药力温和，能滋养气血筋骨，即便是它，也能够承受得住。
始皇帝将东西递过去。
“车费。”
小黑两只爪子立刻捧住，往旁边一坐，低头就开始吃。
从拉车到收钱，一套动作下来，熟练得很。
叶开看着它，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还以为你不会好好干活。”
“原来是嫌我给得少。”
直播间里，已经有人开始羡慕。
“这一圈就挣到了？”
“陛下，我也能拉。”
“它吃的可是秦陵里面带出来的东西！”
“难怪跑这么快，换我我能拉到天亮。”
小黑对这些毫无反应，捧着刚挣来的车费，吃得专心致志。
娇娇从水包里探出脑袋，看了它一会儿，尾巴在包沿上轻轻晃了晃。
叶开摇了摇头，将小车推回旁边，准备先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好。
始皇帝看着蹲在车旁的小黑，忽然开口。
“你托人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叶开刚把背包放下，闻言转过头。
“它修炼的事？”
“嗯。”
始皇帝微微颔首。
“武当那位道长说的门路，确实有，山海关一带，尚有精怪依山川地气修行。”
叶开看了眼小黑。
这家伙正抱着刚挣来的车费吃得起劲，根本没留意两人在说什么。
“联系上了？”
“人在大东市，能替你引荐。”
始皇帝说着，接过旁边递来的手机，将刚收到的消息放到叶开面前。
“不过，那边还托人带了句话。”
叶开低头看去。
消息不长，前面交代了联系人的情况，最后单独留着一句。
“大东胡家仙堂，恭候叶先生登门。”
叶开的视线停在那几个字上。
胡家？
他抬起头，看向始皇帝。
始皇帝已经明白他想问什么，缓缓说道：
“请你的，是那边的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