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黑这事,他们怎么说?”
叶开把手机上的消息往上翻了翻,前面留着联系人和地址,下面还有几句托人转达的话。
始皇帝道:“可以先看看,若不合适,也能替你引荐旁人。”
“行,那就去看看。”
叶开答应得干脆,手指停在最后那句邀请上,又有些好奇。
“不过,他们怎么还专门请我?”
始皇帝端起旁边的茶杯。
“你在山里见了谁?”
“白泽啊。”
话刚出口,叶开便反应过来,抬头看向他。
“他们也看直播?”
“替他们传话的人会看。”
始皇帝说着,朝他手里的手机示意了一下。
“那边知道你刚从山里回来,让你先歇息,什么时候方便,再过去。”
叶开点了点头,将对方的联系方式存好。
也是。
如今连老嬴都能拿着手机找东西看,仙家有几个会用手机的熟人,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车旁传来一点响动。
小黑将最后那点吃的塞进嘴里,两只爪子在身前碰了碰,又低下头,仔细找了找掉在腿边的碎屑。
叶开的目光跟着落了过去。
“过来。”
小黑抬头看他,嘴巴还在动。
叶开朝自己面前指了指。
它这才慢吞吞地挪过来,屁股刚要往地上坐,就被叶开伸手托住了肚子。
隔着一层厚毛,那团肚子软乎乎地压在手上。
叶开掂了掂,眉头不由得皱起来。
出去这么一趟,山没少爬,路也没少赶,怎么感觉这玩意儿一点没瘦?
小黑被他托着,后腿往旁边挪了挪,脑袋却越过他的胳膊,朝始皇帝那边伸。
方才装吃食的小匣子,已经被将军收了起来。
它显然还记得放在哪儿。
“看什么看,没了。”
叶开将它的脑袋拨回来。
“这回给你找个老师,好好学点本事。”
小黑眨了眨眼睛。
叶开松开手,它立即落回地上,绕过他的腿,又往始皇帝手边凑了过去。
鼻子轻轻动着,还想再闻一闻。
始皇帝摊开手,让它看了一眼。
空的。
小黑仍不死心,脑袋又往袖口旁边挪。
直播间里,几条弹幕跟着冒了出来。
“完了,要上学了。”
“哈哈哈哈它还搁那儿等加餐呢。”
“你倒是听听你爹在说什么啊!”
“它听了,它觉得还能再吃一顿。”
叶开看得直摇头,伸手将熊拽了回来。
“刚吃完,去走走,别又往地上一趴。”
小黑扭头看看他,又看向始皇帝,见两边都没有继续给东西的意思,这才挪开爪子,往屋檐下走去。
水包就放在那里。
娇娇从开口处探着脑袋,瞧见它过来,先闻了闻它嘴边的味道。
小黑立即把脑袋偏了过去。
已经吃完了。
一点都没剩。
叶开收回视线,拉了张椅子坐下,将桌上的水拧开喝了几口。
从山里回来,一路都在车上,直到这时候坐在自己院子里,他才觉得肩膀松快下来。
厂房里亮着灯,门边的插排上,几件刚放下的设备正在充电,院墙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叶开朝椅背上一靠。
还是家里舒服。
至少不用吃个饭,还得先看看旁边有没有什么东西盯着。
“那边修炼的法子,真跟地方有关?”
他想起武当道长之前说过的话,重新看向始皇帝。
“他们回话时,也提过此事。”
始皇帝将茶杯放下。
“有些法门,要借当地地气才能修行,尤其是刚入门的时候,离不开那片山川。”
“那学会以后呢?”
“练成的本事还在,只是离开之后,再照原来的办法修炼,未必能有长进。”
叶开听明白了。
学是能学。
想继续练,还得看地方。
他扭头望向屋檐下,小黑已经走到了水包旁边,正准备找个舒服的地方趴下。
叶开伸手一指。
小黑的屁股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又站起来,沿着墙根往前挪。
“那也先学。”
叶开转回头。
“总比一直这样强。”
那些开脉、温养的东西,他手里不是没有,可有些东西得自己运转法力炼化,小黑现在连这一步都做不到,拿着好东西也只能干瞪眼。
先把门槛迈过去,后面的事情再说。
始皇帝看着沿院墙慢吞吞走动的小黑,淡淡道:“气血倒是养得不错。”
“那肯定。”
叶开想都没想便接了一句。
“它吃饭什么时候落下过?”
直播间里,立刻有人刷起了小黑以前偷吃的事情,从山里的烤鱼一路数到仙山上的果子,越数越觉得,这熊能活到现在,还没把自己撑出毛病,确实不容易。
叶开扫了眼弹幕,没有跟着继续翻旧账。
他将水瓶放下,问起了始皇帝这几日商议的事情。
能说的,始皇帝也没有瞒他。
各地记录到的变化正在增多,有些出现在山中,也有些已经到了人们平日生活的地方,大东那边原本就留下了不少关于精怪的传闻,如今再去核查,发现有些地方确实开始不一样了。
“他们提起一处旧仙堂,已经关了很多年,前些日子有人进去,发现供桌上的灰里多了脚印。”
叶开抬了抬眼。
“什么脚印?”
“很小,像兽足。”
始皇帝道:“起初以为是山里的东西钻了进去,后来封好门窗,再进去看,供桌上仍有。”
“东西拍下来了?”
“拍了,那边还在查。”
叶开轻轻点头。
没有一上来就认定是什么仙家显灵,也没有因为暂时解释不了,就把事情扔在一边。
如今出现的东西越来越多,总得一件一件弄清楚。
直播间里,也有人开始提起自己家附近的传闻。
有人说老家祠堂最近重新开了门,有人说夜里经过山边,听见过很奇怪的声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小时候就见过黄鼠狼直立着走路。
弹幕越聊越偏,很快又有人开始现场编故事。
叶开看了两眼,乐了。
“你这个就过分了啊,路边捡到一百块钱,回家变成树叶,前半句我还能听听,后面说树叶自己打开手机点外卖,你当我是小黑呢?”
院墙边,小黑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即转过头。
叶开朝它摆摆手。
“没叫你,走你的。”
小黑又继续往前挪。
始皇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叶开起身去拿背包,将里面需要安置的东西取出来,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机也被他挪到了另一边,镜头正好能拍到桌面。
两株青络草还带着原来的土。
匣子打开以后,叶开先查看了叶片,又摸了摸外层的泥土,靠近边缘的部分已经有些干了。
他从厂房里找来两个花盆,垫好底部,将草株连着土团一起移进去,没有去拆那些细密的根须。
始皇帝走到旁边,看着叶开用小杯沿盆边添水。
“山里带回来的?”
“嗯,给他们留了一株,这两株先放我这里试着养。”
叶开将花盆转了半圈,避开正对着门口的位置。
“能不能养活,还得看看。”
在山里长得好好的东西,换了地方,未必就能照旧生长,叶开也没指望把它往土里一插,过几天就能长出一大片。
他给两株草拍了照片,顺手记下时间,准备过几天再对照着看看。
直播间有人发问。
“叶哥,你现在都开始种药了?”
“以前这地方不是只有熊吗?”
“还有蛟。”
“不是,我去年在阳台种葱都死了,他怎么已经种上灵药了?”
叶开把小杯放回去。
“先别急着吹,等活了再说。”
说话间,手机上进来一条消息。
送出去的青络草已经接收,保存状态还好,相关人员正在整理此前拍摄的生长环境,准备做后续观察。
另外,老郎中讲解的那段录像,也已经留存下来。
对方还发来了一张照片。
几个人围着屏幕坐着,桌上摊开了笔记,暂停的画面中,老郎中正站在那张旧柜台后面,低头指着叶开放过去的药草。
叶开将照片点开,递给始皇帝看了一眼。
“已经看上了。”
始皇帝看了片刻,目光落在屏幕里的老郎中身上。
“他愿意留下?”
“他在那儿待惯了,走远了不方便。”
叶开把手机收回来,回了句收到。
“后面会有人再去找他。”
院子里吹来一点风,桌上压着的几张纸轻轻掀起,叶开随手拿水瓶压住,又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纸。
《白泽图录》里的东西还在脑海中。
有些形貌,他现在想起来,仍然清楚得像刚刚看见,但要把这些东西整理成别人能够看懂、能够对照的记录,还得花些工夫。
叶开拿起笔,先画了一张自己见过的山魈。
脑袋、四肢,以及几处容易被误认的地方,被他逐一标了出来,旁边再添上几行简单说明。
始皇帝俯身看着,伸手将纸转过一点。
“这也是白泽所示?”
“里面有,我之前也见过,先写这个,免得一上来就弄些谁都没见过的,讲都不好讲。”
叶开说着,又在旁边添了一笔。
白泽所展现的形貌,与他亲眼见过的东西能够对应起来,这部分最容易整理,也方便后面拿着实际记录核对。
始皇帝看过几行字,手指在其中一处停了停。
“有些旧书,只记其名,形貌却说不清,你这份倒是可以拿来辨认。”
“所以先慢慢弄。”
叶开把笔盖扣上,抬手揉了揉眼角。
脑子里知道是一回事,要整理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他现在只想先把这一觉睡足。
旁边的小黑已经沿院子走了回来,见叶开没再盯着它,立即挨着椅子腿坐下,脑袋往前爪上一搭,眼睛都快闭上了。
叶开低头看它。
小黑的眼皮动了动,又睁开一点。
一人一熊对视片刻。
叶开伸手按了按它的脑袋,转头对着镜头说道:“行了,今天先到这儿,东西还没收完,等去大东的时候再开。”
直播间立刻有人追问什么时候出发。
“联系好了就去,放心,肯定带上你们。”
他说完,结束了直播。
屏幕暗下来,院子里顿时清静了些。
叶开收好纸张,正准备问始皇帝晚上想吃什么,对方已经先开口。
“这一趟,朕也去。”
叶开动作一顿。
“你那边没事了?”
“暂时告一段落。”
始皇帝看向桌上那两个刚安置好的花盆。
“山川在变,人间也在变,总得出去看看。”
叶开笑着点头。
“那正好,一起。”
将军在旁边应声,随后走到院外,与负责接送的人交代行程,大术士仍站在廊下,听见两人将事情定下来,才缓缓收回望向院墙外的目光。
晚饭是在工厂里吃的。
叶开没再翻那些记录,吃完便把设备收好,连手机都扔在床头,洗漱过后往床上一倒,很快就没了动静。
这一觉,他连小黑什么时候把垫子拖到门边都不知道。
等再睁眼,门缝里已经照进来一条明亮的光。
小黑侧躺在垫子上,睡得四仰八叉,刚好堵住半扇门。
叶开坐在床边醒了会儿神,伸脚抵住垫子,连熊一起往旁边推开一点。
小黑翻了个身,继续睡。
挺好。
不耽误事儿就行。
等叶开吃过东西,将留下的物品安置妥当,又把需要带走的东西检查一遍,接送的车也到了门外。
大东那边已经联系好。
胡家留的联系人姓胡,电话里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说话很客气,问清楚同行人数和大概到达时间后,便将接应的位置发了过来。
对方没有在电话里夸口能教会小黑什么,只说先见见,具体如何,要看过才能知道。
叶开听着,反倒觉得省心。
总比一张嘴就保证包教包会来得靠谱。
始皇帝到的时候,小黑正在车旁打转。
它看见人,脑袋立即朝院里的小车偏了一下。
叶开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它。
“今天不接活儿,走了。”
小黑还想往后看,已经被他带到了车门边。
直播重新打开时,观众看见的,正是叶开往车里塞熊的画面。
“这么快就走了?”
“真送去上学啊?”
“它刚才是不是还想拉车?”
叶开把小黑安顿好,确认娇娇的水包已经固定稳妥,这才坐上车。
“是,带它去长点本事。”
他伸手将车门拉好,低头看了眼正往座位旁边挤的小黑。
“省得以后碰见点事,跑得比谁都快。”
小黑已经找到了舒服的位置,脑袋一低,根本没理他。
车驶出工厂,熟悉的街道从窗外退去,叶开将镜头转向前方,和直播间聊了几句这次的去处。
很快就有老观众想起了武当道长当时说过的话。
“还真接上了,我记得道长让他去那边看看。”
“熊也能修炼吗?”
“它背上都养蛟了,你现在才问这个?”
“我就想知道,学会以后它还挨不挨揍。”
叶开看见最后一条,笑了一声。
“那得看它犯不犯贱。”
始皇帝坐在旁边,正看着窗外。
沿途经过的城镇、道路,以及远处那些夹在山间的新旧建筑,都与他记忆中的模样毫无关系,有些地方车开过去很久,他的目光仍停在窗外,没有收回来。
叶开没有一直拉着他说话。
车上安静下来时,他就和观众聊几句,累了便靠着歇一会儿,中途停下吃东西,小黑倒是一次都没落下。
等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道路已经换了模样。
山影沉在远处,公路两边开始出现连片的房屋,有的沿街做着生意,有的院门已经关上,门前停着电动车和小货车。
接待的人打来电话,确认他们已经到了哪一段路。
司机应了几句,将车速放缓。
“前面过了路口,再往里走一段就到。”
叶开也坐直了些,朝窗外望去。
一家小店还开着门,门口的灯照着几张塑料凳,屋里有人正端着碗吃饭,往前再走,亮着的窗户渐渐少了,路灯隔着一段距离才有一盏。
小黑睡了一路,此时精神倒是很好,脑袋从座位旁边探出来,鼻子朝着窗缝一个劲儿地动。
叶开正准备把它按回去,车忽然减了速。
前方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在路边,车尾有一部分留在路面上,旁边还有个矮小的身影,正贴着驾驶室站着。
司机先踩住刹车,没有急着从旁边挤过去。
“前面有人。”
叶开抬头看了一眼。
那身影戴着顶旧帽子,身上的衣服很宽,肩膀撑不起来,下摆几乎拖到地上,远远看去,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小货车的驾驶室亮着灯。
司机把车窗降下来一半,正低头朝外说话。
“你家大人呢?”
路边的身影没有回答。
“问你话呢,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对方仍然站着,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叶开将镜头朝前挪了一点,直播间的观众也看见了路边的情况。
“谁家孩子?”
“衣服怎么穿成这样?”
“不会走丢了吧?”
小货车司机似乎也这么想,伸手指了指后面的房屋。
“住那边的?你说话啊,我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
那顶帽子终于动了。
身影缓缓抬头,却没有朝司机指着的方向看,只是仰着脸,一直望着车窗里面。
叶开的眉头轻轻一动。
灯光落下来,照见衣服下面露出的两只脚。
很窄。
脚尖扣着地面,前端伸出几枚弯曲的爪子,随着身体微微晃动,爪尖也在路面上轻轻挪了一下。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说走丢孩子的弹幕,忽然变了。
“等一下。”
“卧槽,它没穿鞋?”
“那是脚吗?!”
叶开已经伸手按住小黑,目光越过前面的座椅,落在那个身影上。
小货车司机没有看见地面,还在低头等它回答,只是脸上的表情渐渐僵住,搭着车窗的手也不再动了。
那东西抬起两只藏在袖子里的前爪,贴在胸前,朝他作了个揖。
帽檐随动作往后滑了一点。
一张覆着黄褐色细毛的脸,从阴影里露了出来,尖细的嘴鼻向前凸着,两只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司机,像是在等一句已经等了很久的话。
随即,一道又尖又细的声音,从车窗下面传了出来。
“你瞧我……像个人吗?”
叶开眼前,几行文字随之浮现。
【发现精怪:黄皮子。】
【借人言以求形,拦路而讨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