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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叶先生。”
声音从胡姐嘴里传了出来。
前两个字还是她原本的腔调，到了后面，却忽然低沉了许多，像是有个上了年纪的人，正贴着她的声音，慢慢说完剩下的话。
叶开放在茶杯旁的手稍稍停了一下。
墙上的影子已经收回双手。
随后，胡姐才抬起胳膊，朝两人拱了拱手，动作与方才的影子一般无二。
灯光照着她的脸。
容貌没有变化，眼神却已经和刚才不同，原本柔和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连坐在椅子上的姿势，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直播间里的弹幕一下多了起来。
“声音变了！”
“我靠，刚才不是两个人一起说话吗？”
“真上来了？”
“白天看这个我都得开灯……”
叶开眼前，几行文字随之浮现。
【发现精怪：狐仙。】
【借窍临身，神意入堂。】
【本体未至，依旧契暂借人身，与外界相通。】
他扫过提示，目光重新落回对方身上。
“她现在还能听见？”
“听得见。”
对方的声音已经稳了下来，虽然仍从女人嘴里传出，却明显带着老者的腔调。
“只是借她说几句话，伤不着她。”
话音落下，胡姐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叶先生，我在。”
这一次，是她自己的声音。
屋里静了片刻。
小黑原本已经趴在地上，听见这两道声音接连从同一个人嘴里传出来，脑袋慢慢抬起，盯着椅子上的女人看了好一会儿。
它认识刚才给众人开门的人。
可现在，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叶开看明白了，轻轻点头。
“那就好。”
始皇帝坐在一旁，神情没有多少变化，等对方重新向自己见礼，才抬手示意。
“不必多礼。”
胡家老仙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便收了回来，转向叶开时，态度同样郑重。
“今日得见二位，也是难得。”
“别客气，我们还得麻烦你。”
叶开朝脚边指了指。
小黑正好将脑袋缩了回去，试着往椅子下面挪。
胡家老仙看见它的动作，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它的事，自会尽力。”
说完，对方略微停顿，又问起另一件事。
“听闻叶先生在山中，见到了白泽？”
叶开点头。
“见到了。”
“它还向你显了鬼神之形。”
这句话说得很慢。
叶开没有急着回答，先看了对方一眼。
胡家老仙察觉到他的目光，解释道：“她看过叶先生的直播，也将所见说与我听，只是白泽显形示法，实在少有耳闻，因此想再问一句。”
“嗯，是有这么回事。”
叶开端起茶喝了一口。
“不过，我看见的也只是其中一部分。”
“能见其一隅，已是难得。”
胡家老仙轻轻颔首，视线掠过桌边的直播设备，又回到叶开脸上。
“如今外面出现的东西越来越多，有些虽留着名字，真正见过的却不多了，形貌、性情，甚至是否还是原来的东西，都未必说得清。”
叶开听到这里，将茶杯放下。
“你们这边也碰到了？”
“有些旧堂口，已经多年没有回应，如今重新有了动静。”
胡家老仙说着，指尖在膝头轻轻按了一下。
“供奉的名号没变，传下来的规矩也没变，可有些回应，与从前不大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有的是气息，有的是做派。”
对方没有说得太满。
“还需亲自看过，才好判断。”
叶开明白了。
原本供奉的是谁，现在回应的又是谁，恐怕连当地这些仙家，都不能只凭一个名号就认定。
他在神农架里见过那些形貌各异的东西，有些会藏，有些会变，还有些干脆能借着别的形体出现，若没有相应的见识，确实容易认错。
“有具体的东西，可以拿来看看。”
叶开回得很直接。
“我认得出来就说，认不出来，也帮不上什么。”
胡家老仙并没有因此失望，反倒点了点头。
“有叶先生这句话便好。”
话说到这里，对方没有继续追问白泽展现了哪些东西，也没有开口索要图录，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到小黑身上。
“先看看它。”
叶开低头，伸手在椅子旁边捞了一下。
小黑已经挪进去半个身体，被他抓住肩背，又慢吞吞地退了出来。
“躲什么，专门带你来的。”
叶开在它屁股上轻轻推了一把。
小黑朝前挪了两步，鼻子动了动，又回头看他。
胡家老仙伸出手，没有急着落下，等小黑稍稍安稳，才将手掌搭在它肩背上。
隔着厚毛，掌下的身体十分结实。
小黑还想扭头去闻那只手，叶开已经按住它的脑袋。
“站好。”
胡家老仙的手沿着肩背缓缓移下，刚到脊背中段，动作忽然停了。
叶开留意到变化。
“怎么了？”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手掌重新按回原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搭住小黑的前肢，仔细探查了片刻。
刚才还算平静的神情，渐渐有些不同。
小黑被摸得不太自在，后腿往旁边挪了一下，身体里厚实的气血随动作流转，掌下的筋肉也跟着绷紧。
胡家老仙抬起头。
“它当真没有自行修炼过？”
“没有啊。”
叶开回答得很快。
“要不然我带它过来干什么？”
对方又低头看向小黑。
这一次，查看得比刚才更认真。
叶开见状，也没有催促，只伸手扶住熊，让它别再乱动。
过了一会儿，胡家老仙才缓缓松开手。
“气血充盈，筋骨也养得极好。”
叶开刚要接话，对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有些山中走兽，吞吐养炼数十年，也未必能有它这副身体。”
叶开一顿。
他低头看了眼小黑。
小黑也正仰头看着他，见他不再按着自己，立即把脑袋抽了出来，往旁边蹭了蹭。
“几十年？”
叶开重新看向胡家老仙。
“单论气血、筋骨，确是如此。”
对方回答得很认真。
“只是它身上，没有自行炼气的迹象。”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刷了起来。
“？？？”
“等会儿，它这么厉害？”
“你再看看它那个样子呢？”
“那它之前跑什么啊！”
“它哪次不跑？！”
叶开也有些意外。
小黑的力气比以前大，身体也结实了很多，这些他当然看得出来，只是平日里这家伙除了吃，就是睡，遇到事情又总想着先找地方躲，实在很难让人把它和修炼几十年的精怪联系到一起。
他伸手捏了捏小黑的前爪。
小黑以为他要给东西，爪子立即摊开，脑袋也跟着凑过来。
叶开：“……”
行。
东西看来确实没白吃。
就是胆子一点没见长。
胡家老仙望着这一幕，沉吟片刻，问道：“叶先生平日里，都给它吃过些什么？”
“这个就多了。”
叶开想了想。
“有些是我给的，还有些是它自己找的，没看住，就给吃了。”
他抬起头，先说了最近比较容易想起来的一件。
“之前在吕祖留下的别府里，它跟娇娇跑到药圃那边，吃了不少果子。”
胡家老仙的手指停住。
“吕祖的药圃？”
“对。”
叶开朝旁边的小桌示意了一下。
“两个一块儿吃的，找到它们的时候，都已经啃上了。”
娇娇正盘在水包开口处。
听见叶开提到自己，她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细长的尾巴在水里轻轻摆了一下。
小黑却有了别的反应。
叶开一提吃的，它的鼻子便开始动，等听见熟悉的几个字，脑袋已经偏向放在旁边的包。
它往那边挪了半步。
叶开揪住它的后颈，把熊拽了回来。
“说你吃过什么，没说现在给你吃。”
小黑停住，仍不死心地往包上看。
直播间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人家修炼几十年，它吃了几十顿？”
叶开正好扫到这一条，顺口回了一句。
“少听他们胡说，你吃得可不止几十顿。”
小黑当然没听懂。
它只知道，包没打开，自己还没吃上。
胡家老仙的目光在小黑与娇娇之间转过，片刻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仙家别府里留下的药圃。
其中的东西，经历了多少岁月，又受过怎样的滋养，很难仅凭几句话说清，可眼前这只熊的身体，已经足以说明一些事情。
叶开还在回想，随即又朝始皇帝那边示意。
“老嬴也没少喂，来之前，它还挣了一顿车费。”
胡家老仙转头望去。
始皇帝正端着茶，闻言只是淡淡道：“一些温养气血的药食。”
叶开接着问了一句。
“你给它那个，到底拿什么做的？”
“陵中留存的几味灵药。”
始皇帝将杯子放下。
“多是当年遣人入山访药所得，照旧方制成药食，去了烈性，便于温养筋骨。”
他说得平淡，胡家老仙听完，却又看了小黑一眼。
当年始皇帝遣人求药，所动用的人力、财力，哪里是寻常山中精怪能够相比的。
能够被带回宫中，收入陵内，直到如今仍有药性留存的东西，更不可能只是普通参草。
而这些东西，落到这只小熊身上，竟然成了拉车之后给的一口吃食。
屋里安静了一瞬。
小黑却像是认出了“车费”两个字，脑袋立刻朝始皇帝那边转过去。
始皇帝抬眼看它。
“今日没有了。”
它盯着那只端茶的手，等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回去。
叶开看得直摇头。
“你瞧，什么都记不住，这个倒是记得牢。”
直播间的人也终于把前面的事情联系起来。
“所以老嬴给的那些，真是好东西啊。”
“它拉一圈车，比人家修炼好使？”
“难怪跑那么快，我还以为它就图个好吃！”
“我也想去拉车了……”
胡家老仙没有跟着看弹幕，只将手掌重新搭在小黑肩背上。
掌下的气血厚实而旺盛，有些滋养已经融进筋骨，有些尚未被充分利用，随着身体活动，一点点散在血肉之中。
这份底子，确实难得。
“若能自行炼气，以后再得灵物，便不至于白白散失许多药力。”
叶开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把小黑扶正，往前送了送。
“试试？”
胡家老仙应了一声，先让小黑站稳，又示意叶开暂时不要往它身上施加法力。
叶开收回手，只站在旁边看着。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胡家老仙的指尖沿着小黑脊背落下，一缕极淡的气息顺着掌心没入，小黑原本还在乱转的脑袋，忽然停住。
它肩背上的毛缓缓浮起。
呼吸也在对方的引导下，一点点变得悠长。
叶开站得近，能够察觉那股气息正在它身体里流动，原本散在血肉中的一些药力，也随之有了动静。
小黑低头看向自己的前爪。
两只爪子往地上按了按，它似乎有些不适应，抬起来，又放下。
直播间里的弹幕明显慢了些。
“有反应了？”
“它毛都起来了。”
“别动啊熊子！”
胡家老仙没有立即松手，又引导片刻，才缓缓撤去那道气息。
小黑肩背上的毛慢慢落了下去。
那股被带动的灵气，没有继续沿着原来的路运转，而是散向四肢，渐渐融入气血。
它舒展了一下身体，精神倒是比刚才更足，甚至想绕过椅子，去看看后面有什么。
叶开伸手挡住。
“先别跑。”
胡家老仙的眉头轻轻皱起。
对方换了一处落掌的位置，再试着引导了一小段，察觉到同样的变化后，便主动停住，没有继续往下强行推动。
叶开已经看出了些问题。
“它自己接不上？”
“嗯。”
胡家老仙收回手。
“我在时，能带它运转，我一收手，便散了。”
“再多引一些进去，也只是替它补养气血。”
叶开低头看熊。
小黑比刚进门时精神多了，眼睛亮着，鼻子还在朝屋里闻，显然并没有觉得哪里难受。
直播间里，有人终于反应过来。
“也就是说，它又补了一顿？”
“合着刚才那半天，光顾着长身体了？”
“它现在是不是更饿了？”
叶开嘴角动了动。
还真有可能。
胡家老仙没有理会小黑往外挪的爪子，转而向叶开解释起缘由。
胡家现有的入门办法，是顺着自身形体与气息传下来的，有些地方能够借来温养其他生灵，却不能直接照搬，用来让一只熊自行炼气。
对方原本见小黑灵性已高，身体又养得极好，想试着助它接上最初这一段。
真正试过，才发现这条路在它身上接不起来。
叶开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
就像刚才借着胡姐的身体说话，运转的始终是这位狐仙自己的本事。
能借来用，与自己会用，是两回事。
他要的是小黑能够自己修炼，不能每次都找个仙家过来，往它身体里塞一口气。
“你们这条路不合适，别家的呢？”
叶开问得直接。
胡家老仙沉吟片刻。
“各家引气炼形，自有根本，尤其是最初这一步，不能胡乱拼凑。”
“据我所知，常见的几家法门，放到它身上，都难妥当。”
叶开皱了皱眉。
小黑倒是没什么反应。
见众人的注意力终于从自己身上移开，它往旁边走了两步，挨着叶开的腿坐下，抬起后爪挠了挠耳朵。
叶开低头看它。
这玩意儿可真省心。
有办法，吃。
没办法，还吃。
反正着急的也不是它。
“那就没有其他门路了？”
叶开重新看向胡家老仙。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停在小黑身上，又从它厚实的肩背扫过，似乎想起了什么。
片刻之后，那张借来的面孔上，神情渐渐郑重起来。
“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叶开抬眼。
胡家老仙缓缓收好放在膝上的双手。
“只是这件事，恐怕得去问婆婆。”
“婆婆？”
叶开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侧头看了一眼始皇帝，对方也正望向说话的人。
胡家老仙坐得端正了些，说出了那个名字。
“黑妈妈。”
直播间里，立刻有人接上了话。
“黑妈妈？！”
“我奶奶供的就是这位！”
“不是，连它也得叫婆婆啊？”
“还真要去找她？！”
叶开扫过弹幕，注意力却很快回到眼前。
“她能教小黑？”
“她老人家若肯传授，这小家伙便有路可走。”
胡家老仙回答得郑重。
叶开听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到小黑身上。
它刚挠完耳朵，正将脑袋靠在他腿边，对屋里发生的事情，显然没有多少兴趣。
对方也看着它，缓缓说道：
“婆婆当年修行，用的也是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