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低下头,伸手拨了拨小黑的耳朵。
“听见没,你还真有地方去了。”
小黑被他拨得偏了偏脑袋,耳朵抖了一下,随后又靠回他腿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叶开:“……”
行。
反正着急的也不是它。
直播间里,关于黑妈妈的弹幕已经越来越多,有些观众只是听过这个名号,也有人小时候便跟着家中老人去拜过,此时听见胡家老仙提起,都有些坐不住。
“我小时候跟我奶奶去过,印象特别深。”
“我家现在还供着呢。”
“小黑这是要去拜师?”
“不是,真能见着啊?!”
叶开从屏幕上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胡家老仙。
“那要怎么才能见到她?”
对方没有立即应承,只是将小黑又打量了一遍。
“我可以先去通禀,把它的情形,以及二位的来意说清楚,若婆婆愿见,再请人带你们过去。”
“道场在什么地方?”
始皇帝开口问了一句。
“城外山中,有一处旧道场。”
胡家老仙回答时,语气比方才谈论其他事情郑重许多。
“这些年来,不少修行的精怪受过婆婆指点,有些原本没有门路的,也是在她那里得了教诲,才能继续往下走。”
叶开听着,渐渐明白了这个称呼的分量。
眼前这位狐仙,已经有自己的传承,也能够借身临堂,与人交谈,可提起那位婆婆,仍然带着明显的敬意。
这份敬意,也不只是因为对方能教一只熊。
“有些老堂口传下来的规矩,便与婆婆有关。”
胡家老仙接着道:“人有人的日子,山中生灵也有各自的活法,如何相处,总得有个分寸。”
始皇帝微微颔首。
叶开则低头看了眼小黑。
这家伙还趴着。
别人已经把它往后怎么修炼的事情商量了一遍,它连姿势都懒得换。
“要准备什么东西?”
叶开问得很实际。
“先不必准备。”
胡家老仙摇头。
“我将它的情形说清楚,听婆婆如何回话,到时候会尽快让她告知叶先生。”
对方说着,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膝头。
叶开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胡姐。
“成,那就麻烦了。”
事情有了门路,他也没有急着追问什么时候一定能见到。
请人帮忙,总得让对方先把话带过去。
小黑修炼这事折腾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会儿。
叶开端起茶喝了一口,想起先前谈到的旧堂口,又将杯子放下。
“你刚才说,有些回来回应的东西不太对,是已经有人碰上了?”
胡家老仙颔首。
“有一户姓孙的人家,就在附近。”
“家中老人从前有过供奉,后来老人过世,东西收了起来,前些日子重新摆出来,便渐渐有了动静。”
“出了什么事?”
“夜里有人走动,梦里也有人来。”
胡家老仙停顿片刻。
“只是来人的模样,与老人过去留下的记述对不上,做派也有些不同,那家人心里不安,便托人问到了这里。”
叶开抬了抬眼。
“看过了没有?”
“先前只是听他们说,还没亲自去看,原本便打算今夜过去一趟。”
对方没有将事情说死。
“究竟是怎么回事,得见过才知道。”
叶开想了想。
小黑的事情已经有了着落,自己既然来了,正好也看看当地这些旧堂口,究竟是什么情况。
“那一起去吧。”
他朝小黑脑袋上拍了一下,让它先起来。
“有具体东西,比光听人说强。”
胡家老仙闻言,郑重应下。
“那便劳烦叶先生。”
说完,对方朝始皇帝与叶开分别行了一礼,又看了小黑一眼。
“它的事,我会去通禀。”
屋里的气息随之有了变化。
胡姐的肩膀轻轻松下来,搭在膝上的手挪了挪,眼神中的那份陌生感渐渐退去,等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如常。
“叶先生,喝口茶再走?”
叶开望着她。
方才那道苍老的腔调,已经听不见了。
墙上的影子也重新随着她的动作变化,端杯、抬手,都与本人一模一样。
直播间有人盯了半天,忍不住发了条弹幕。
“这就走了?”
“声音真变回来了。”
“她刚才那些都听得见?”
胡姐显然知道屋里方才说过什么,也没再让叶开转述,喝了几口水,便拿起手机联系那户人家。
电话接通得很快。
她刚说到晚上过来看看,那头的人便连声答应,等听见叶开也在,声音又明显抬高了一些。
胡姐将地址和路线说清,挂断电话,起身去拿外套。
“离这里不远,走过去也就一会儿。”
叶开点头,将娇娇的水包重新给小黑背好。
小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在地上压了压,精神比进门时足了不少。
叶开瞧着它,还是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那条粗壮的前肢。
几十年的筋骨。
就这么一顿一顿吃出来了。
小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爪子被捏住后,还试着往他掌心里放,仰头等了片刻,发现没有东西,才把爪子抽回去。
叶开松开手。
“走了。”
几人出了院门。
街上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巷口的小店亮着灯,门前有人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饭,瞧见一行人经过,先是抬头,随后视线便落到了小黑身上。
熊背上还驮着个包。
包口那里,一条细长的身影探出脑袋,正朝街边望。
那人的筷子停在半空,等看清走在旁边的叶开,才猛地站起身,饭碗里的汤险些洒出来。
叶开朝他点了点头,跟着胡姐继续往前。
小黑走到一家卖烤肉的小店旁,脚步忽然慢了。
鼻子朝着门口动了又动。
叶开往前走出两步,发现熊没跟上,回头一看,这家伙已经把脑袋转了过去。
“刚才白补了?”
小黑抬头看他。
叶开伸手拽住它背上的带子,往前带了带。
“走。”
它被带出去几步,仍然扭着脑袋往后看,直到拐过街角,闻不见那股味道,才重新把头转回来。
直播间里,观众看得直乐。
“几十年修为,就这点出息。”
“别说它了,我看见烤肉也走不动。”
“它又没吃晚饭!”
“前面那些白吃的?!”
叶开没有参与这场替熊讨饭的争论。
拐进另一条巷子后,周围明显安静下来,沿街大多是住家的院门,几扇窗户亮着灯,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电视声。
胡姐在一处门前停下,还没抬手,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带着倦意,眼底有些发青,身上套了件薄外衣,像是一直守在门边等着。
“胡姐。”
他喊了一声,目光越过胡姐,落在叶开身上,神情顿时有了变化。
“叶先生,真麻烦你跑一趟……”
“先进去看看。”
叶开接过话。
男人连忙让开,等看见始皇帝和后面的两人,原本准备说的话又停在嘴边,直到胡姐提醒,才赶紧将门彻底拉开。
屋里比外面亮。
客厅的电视开着,茶几上还放着两个没收走的碗,一名女人站在桌边,见众人进来,急忙将东西端走,又去拿干净杯子。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户寻常人家。
只是男主人进门以后,说话的声音便低了下来。
他朝客厅另一侧示意了一下。
那里靠墙摆着一张旧供桌,上方是一块木牌,表面的颜色有些发暗,底部还留着旧痕,旁边放着香炉与供碟。
供桌前有一张木椅。
椅子略微歪着,离墙有一段距离,正对着众人进来的方向。
男人看见它,脚步忽然停住。
“你刚才动过没有?”
他问的是妻子。
女人端着水出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也变了。
“没有啊。”
“我去开门之前,才推回去的。”
男人的声音更低了些。
胡姐走近两步,望向木椅,又看了看供桌。
叶开已经留意到,椅子腿下面的地砖上,有几道擦出来的细痕。
有些痕迹很旧。
还有两道,明显是最近才留下的。
“先别挪。”
叶开说了一句。
男主人原本已经伸出去的手,立即收了回来。
“好,好。”
他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手,还是叶开朝沙发示意,让他先坐下。
始皇帝在另一侧落座,将军站在近处,大术士则停在能够看见供桌的位置,目光从木牌上掠过,没有开口。
叶开将镜头调整了一下。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响,主持人正在说着什么,男主人摸到遥控器,想把声音关掉,手指放上去后,却又迟疑了一下。
他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开着吧。”
男人没再按下去,将遥控器放回桌上。
直播间的人看见这一幕,也慢慢停止了先前的玩笑。
“他们是不是不敢关电视啊?”
“有点声音,心里能踏实点。”
“那椅子刚才谁动的?”
“我现在不敢看供桌后面了……”
叶开拿起女人递来的水,朝她道了声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男人搓了搓手。
“就是前些日子,把东西重新摆回来以后。”
他朝那块木牌看了一眼,眼神又很快避开。
“以前是我妈供着,她在的时候,家里一直好好的,也没出过这些事情。”
老人走后,家里重新收拾过,原先供桌上的东西便用布包好,放进了柜子。
这一收,就过了几年。
最近整理老屋,他重新翻出那些东西,想到母亲生前一直很重视,便与妻子商量,将供桌擦干净,又照旧摆了回来。
“起初真没什么不对。”
男人说到这里,抬头望向叶开。
“我还觉得,是不是我妈以前供的那位,又回来了。”
“为什么这么想?”
“有件事,挺巧的。”
男人说,家里一串钥匙丢了,找了好几天,柜子、床底,能翻的地方都翻过,始终没找到。
后来,他夜里做了个梦。
梦里有人站在厨房门口,指着灶台旁边,让他往下面找。
等醒来以后,他想起这件事,真拿着手电去照了照,结果在靠墙的缝里找到了那串钥匙。
“那会儿我挺高兴的。”
他扯了下嘴角,却没能笑出来。
“觉得老人留下的东西,确实不能怠慢。”
此后,家里重新开始供奉。
也是从那之后,那个老人便时常出现在他的梦里。
有时候站在院子里,有时候坐在供桌前,不怎么说别的,只让他们记得添供,莫要断了香火。
叶开听着,目光转向那张木椅。
“你梦里见过他坐在这里?”
“见过。”
男人立刻点头。
“就这张椅子,面朝着客厅。”
叶开没有立即接话。
供桌附近确实留着一股淡淡的气息,与屋里活人的气息不同,但那东西此时并未显形,仅凭这些残留,还不能完全判断来路。
旁边的女人忍不住开口。
“开始只有他做梦,后来,我也梦到了。”
她攥着杯子,指节有些发白。
“我以前都没听他说过长什么样,后来我们一对,才发现是同一个人。”
“什么模样?”
“瘦,头发白了,穿着一件旧褂子。”
女人迟疑片刻,又补了一句。
“笑起来的时候,嘴咧得有点大。”
电视里恰好传出一阵笑声。
男人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声音来自旁边的电视。
胡姐看了他一眼,让他不用着急,慢慢说。
“梦里见到也就算了。”
女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家里开始多东西。”
她朝茶几上刚收走碗筷的位置指了指,又转向旁边的小饭桌。
平时家里只有两口子住。
可前几天吃饭时,桌边却多摆了一副碗筷。
起初,她以为是丈夫顺手拿多了,丈夫则以为她还要盛什么,两人都没在意。
直到饭吃完,发现谁也没碰过那副碗筷,才互相问了一句。
谁都没摆。
“我就把它收了。”
女人抿了抿嘴。
“第二天做完饭,端出来,又摆在那儿。”
直播间里,有人忍不住发问。
“是不是家里还有别人?”
“他们不是说只有两个人吗?”
“门口不是装了监控,查一下啊!”
叶开也问起了监控。
男主人立即拿出手机。
“门口有,屋里以前没装,我们查过,没看见有人进来。”
他说着,手指有些不稳地划开页面,将几个日期翻给叶开看。
出入的人都能对上。
没有陌生人。
可夜里,他们确实听见过有人在家里走动。
鞋底拖着地,声音从供桌旁边开始,经过客厅,再慢慢靠近卧室门口。
叶开抬起头,望向那条不长的过道。
过道尽头就是卧室。
门槛离沙发并没有多远。
“你们出来看过没有?”
“看过。”
男人低声道。
“灯一开,外面又什么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
“但椅子是挪出来的。”
供桌前的木椅,白天被推回墙边,夜里便会重新离开原位。
有时只是挪开一点。
有时却会转过方向,正对着卧室门。
叶开顺着椅背的方向看过去,已经能够想象出,两口子半夜打开房门,面对一张空椅子时的感觉。
屋里亮着灯。
人没看见。
可那张椅子,却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后来怎么发现,和以前供的对不上?”
叶开将话题拉回来。
男人伸手,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旧本子。
封皮已经软了,边角微微卷起,里面夹着几张旧纸,字写得不算整齐,有些地方还能看见后来补上的笔迹。
“我妈留下的。”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几行字。
母亲过去也提过梦里见到的那位,模样、衣着,以及几件需要留意的事情,都记在本子上。
与他们现在梦见的,存在明显不同。
胡姐接过本子,仔细看了一遍。
“单凭模样不同,还不能断定什么。”
她把本子放回桌上。
“不过,夜里这样扰人,确实该看看。”
叶开点了点头。
他没有让主人立刻去撤供桌,也没有伸手碰那块木牌,只起身走近了些,观察供桌周围的痕迹。
木牌底部积着一层薄灰。
靠近香炉的地方,却有一小片被擦过,露出下方发暗的桌面,痕迹窄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拖过去。
小黑原本趴在沙发旁边,见叶开起身,便也跟着站起来。
它刚想往供桌边凑,叶开已经伸手挡住,将熊拨回身后。
“待那儿。”
小黑停下,鼻子朝前动了两下。
背上的水包里,娇娇抬起头,视线停在木牌附近,没有再四处张望。
叶开察觉到她的反应,目光也随之落回供桌。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不急。
每一下都隔着相近的距离,透过关好的门,清楚地传进客厅。
男主人原本准备起身,屁股刚离开沙发,又忽然停住。
这么晚了。
谁还会过来?
他先看向妻子,女人立即摇头。
没有约人。
胡姐也没有打电话叫其他人来。
敲门声再次响起。
男人抓起手机,点开门口监控。
画面亮起来的时候,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门外站着个人。
瘦削的身体,穿着一件旧褂子,花白的头发贴在脑后,脸朝着门,正抬起手,轻轻敲下去。
屋里随之响起一声闷响。
男人的脸色一下白了。
他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几下,才终于挤出声音。
“就是他……”
叶开转过身。
男人将手机递过来,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我梦里见到的,就是他!”
女人凑过去,只看了一眼,便下意识捂住嘴,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丈夫的胳膊。
直播镜头也拍到了手机上的画面。
老人站在门外,没有离开。
他敲完门,缓缓垂下手,脑袋略微偏了一点,像是在听屋里的动静。
客厅里没人说话。
电视仍在响,声音却忽然显得格外遥远。
叶开接住手机,正要往门口看,身后却传来一道木头摩擦地砖的声音。
很慢。
也很近。
男主人肩膀一僵,视线越过叶开,落向供桌前方。
那张原本空着的木椅,正在向后挪动。
木椅缓缓转了过来,椅面上却依旧空着。
男主人刚要说话,忽然看见椅子底下多了一双鞋。
鞋尖朝着他,鞋面已经磨得发白,上方两截空荡荡的裤管垂下来,接着,便是一件熟悉的旧褂子。
一只干瘦的手,慢慢搭在了椅子扶手上。
男主人的嘴张着,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老人已经坐在那里,花白的头发贴在脑后,正抬起脸,朝他们露出笑容。
而叶开手里的监控画面上,同样的一张脸,仍贴在门外。
“笃、笃、笃。”
敲门声又响了。
老人咧着嘴,目光从孙家夫妇脸上移开,终于看向了站在供桌旁的叶开。
那张过分舒展的笑脸,忽然僵了一下。
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干瘦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紧接着,又看见了坐在另一侧的始皇帝。
搭在扶手上的五根手指,猛地收紧。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