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伸手抹去香案边的一片灰,将手机支在木架上,镜头对准神像,随即绕过香案,踏上了已经倾斜的石台。
脚下刚一落稳,台角便掉下来一块碎石。
他右手托住神像底座,另一只手按在开裂的泥胎上,缓缓往回扶了些许。
原本还在向前倾斜的神像,顿时停了下来。
法力顺着他的手掌散开,沿着泥塑表面的裂缝往里渗去,一块已经翘起的碎片悬在原处,没有继续剥落。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
裂缝比外面看着还要深,底座下面几乎已经错开,若是再歪一点,上面那具泥塑就得从中间断开。
他手上稍稍加了些力,托住底部,暂时将重量从已经松动的石台上接了过来。
殿外,原本轻轻晃动的官袍身影,随之稳住。
叶开抬了抬头。
“你顾外面,这儿我先给你撑着。”
殿里没有立即传来回答。
神像那张漆面斑驳的脸仍旧朝着前方,可在叶开说完之后,他分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只停了一瞬,便又移向了外面。
直播间里,弹幕还在不断往上涌。
“叶哥进去了!”
“那像底下已经裂穿了啊!”
“稳住了,外面那个影子也不晃了!”
“后面的人快点出来啊!”
叶开没有回头看手机。
他一只手托着神像,另一只手维持着法力,注意力落在泥胎内部不断传来的细微动静上。
裂口还在。
他暂时将那些松动的部分护在了一起,底下每有一点变化,掌中的法力便随之调整,没让神像再跟着倾斜。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几粒灰从梁上落下,掉在他肩头。
叶开偏头看了一眼。
“你这房子,也不怎么结实啊。”
神像没有回应。
外面那只展开的手,依旧稳稳停在老街上方。
……
街道深处,纸灯笼正从一片歪斜的屋檐下面经过。
阴差身后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男人扶着墙,鞋底踩到碎砖,身体猛地歪了一下。
旁边的人赶紧抓住他的胳膊。
几乎同时,青白色的灯光落了下来。
原本还在往外涌的浑水缓缓偏向一侧,露出被泥浆遮住的落脚处,男人站稳之后,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别停。”
那道空荡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阴差没有回头,提着灯继续往外走,瘦长的身影经过断裂的墙角时,衣摆轻轻拂过水面。
前面已经有人在接应。
手电光从另一侧照过来,现场人员朝他们伸出手,将走到缺口边的人一个个拉了过去。
最后那个女人迈过去时,脚下一块砖忽然松动,整只鞋跟着往下陷。
她刚叫出声,手臂便被牢牢抓住。
两个人一同使力,将她从缺口边拉了上来,沾着泥水的鞋留在了下面,很快被翻动的浑水卷走。
女人坐到完整的路面上,脸色惨白,低头看了看自己少了一只鞋的脚,半天没说出话。
有人拿来一双拖鞋,蹲下帮她套上,随即扶着她继续往街外走。
“人出来了!”
“这边还有没有落下的?”
询问声沿着街口传开,有人拿着登记的名字核对,也有人举着手机,联系方才还没找到的家人。
老陈从人群外面挤过来,指了指刚被扶出来的男人。
“他就是后面那家的,刚才他媳妇还在找!”
男人抬起头,朝路边看去,很快便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老陈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又朝里面望了一眼。
阴差没有跟着人群继续往外走。
它提着灯,站在路口停了片刻,目光扫过两侧已经空下来的楼房,随后转过身,沿着原路往城隍庙去了。
纸灯笼晃动,青黑色的衣摆从积水上掠过。
经过修车铺时,站在外面的老板往旁边让了让,手里仍攥着那串没来得及用上的钥匙。
阴差从他身边走过。
老板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了低头。
……
叶开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那盏灯出现在门槛外,照着已经错开的石坪,灯笼后面,瘦长的人影朝殿内躬身行了一礼。
“街中生人,已离险地。”
声音传进来,香案上几缕散乱的烟轻轻晃了一下。
叶开朝门口看去。
阴差仍站在那里,一只手提着灯,帽檐下的脸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身上的衣袍,比刚才看着淡了几分。
外面的喊声渐渐远了。
隔着庙门,还能看见现场人员正在将警戒范围往外推,最后几个刚出来的人,也已经被带到了街口。
叶开重新看向神像。
“都出去了。”
话音落下,庙宇上方,那只始终展开的手,终于缓缓收了回来。
压在街道上的光随之减弱。
先是一阵细碎的声响。
紧接着,先前悬在半空的雨棚猛地往下一沉,断裂的铁架撞在墙上,带着大片砖块轰然砸落。
地面震了一下。
远处一段已经倾斜的外墙,也在这时候失去了支撑,沿着裂口向前倒去,将旁边的电动车和塑料凳一并压在下面。
尘土混着水汽,沿街卷开。
站在警戒线外的人群,齐齐往后退了几步。
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怔怔望着雨棚砸落的位置,低下头,将怀里的孩子又抱紧了一些。
方才,他们就从那下面跑出来。
只差那么一点。
老陈站在货车旁边,手还搭在车门上,看着那片骤然塌下去的地面,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直播间里,弹幕短暂稀疏了一瞬,随即又快速滚动起来。
“刚才他们就在那下面。”
“那个抱孩子的,是不是最后从棚子底下过去的?”
“我看见了,就差一会儿。”
“庙里面呢?叶哥还在里面!”
画面里,香案再次晃了一下。
叶开脚下的石台往旁边错开,原本落在台面的重量尽数压向他的手掌,神像底座下面,几块碎石接连掉落。
他托着神像,脚下却没有乱。
只是往旁边换了个落脚的位置,将身形稳住。
庙上的官袍身影已经开始收拢。
模糊的衣袖越过屋檐,缓缓没入殿内,原本映在相邻墙面上的光,也一点点退了回来。
那股香火气,变得比之前更明显了。
叶开抬头看向神像。
“这地方留不住了,换个结实点儿的?”
殿里静了一瞬。
随后,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那具已经开裂的泥塑中传了出来。
“取炉。”
叶开的目光落向香案。
桌上只有一只常年受用的旧铜香炉,炉沿被摸得发亮,里面积着厚厚的香灰,还插着老陈方才敬上的香。
“此炉受享多年,可暂寄神意。”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说完之后,神像眉眼间浮出一层很淡的光,沿着官袍上已经断开的纹路,慢慢向下收去。
叶开看明白了。
眼前的泥塑已经破损得厉害,能够承接这座庙香火的,却还有桌上那只旧炉。
他左手仍按着神像,法力护住松散的泥胎,右手则伸向香案,将铜炉取了下来。
炉壁温热。
随着香炉离开桌面,里面几根将熄的香,忽然亮起了红点。
一缕烟从灰中升起,原本已经散进殿内的香火气,竟顺着这缕烟缓缓聚拢了过来。
站在门前的阴差抬起头。
它提着的纸灯笼,先是轻轻一晃,随后,灯光连同身形一起变淡,化进了朝香炉收拢的烟气里面。
叶开低头看去。
有那么一瞬,他仿佛在炉边看见了一盏极小的青白色灯火,下一刻,那点光便没入了香灰深处。
神像上的光也随之敛去。
漆面重新黯淡下来,叶开按在泥塑上的手掌,已经感觉不到先前那股沉静而厚重的气息。
神意收回来了。
他将香炉托稳,缓缓把神像放回尚未完全崩塌的台面,随即撤开法力,取回手机。
镜头重新晃动,先扫过胸前已经裂开的泥塑,又落向他手里那只冒着细烟的旧炉。
直播间里,弹幕一下挤了出来。
“刚才是神像在说话?!”
“阴差也进去了?”
“这就……请出来了?”
“叶哥,快出去,梁上还在掉灰!”
叶开没再停留。
他托着香炉,转身跨过门槛,脚尖在尚且完整的石坪上一点,身形便掠到了外侧。
就在他落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断裂声。
庙门一侧的墙体缓缓歪了下去,门框被拉得变形,屋檐上几块瓦片滑落,砸在已经空了的石坪上。
紧接着,里面的石台也彻底塌了。
那声闷响被随后倒下来的梁木盖住,尘土从门里涌出来,将殿中最后一点灯光遮了进去。
叶开往旁边避开几步,低头看向香炉。
里面的香灰没有洒。
那缕聚起的烟,也仍旧稳稳升着。
一道声音在这时候传了出来。
“有劳。”
叶开脚步没停。
“客气,先出去再说。”
手机镜头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直播间的观众看着他手里那只旧炉,半天才有人发出一条弹幕。
“我靠,真让他给带出来了。”
“你看他那个托法,我都怕掉了。”
“里面现在有一位城隍,还有一个阴差啊!”
“他刚才还回了句客气……”
叶开扫到屏幕,嘴角动了动。
不然呢?
在里面站着客套几句,等房梁给自己砸下来?
他抬起头,继续朝街口走去。
……
庙祝在人群外面等着。
看见叶开过来,他先迎了两步,目光落到那只香炉上,随后,又越过叶开的肩膀,望向已经被尘土遮住的庙门。
老人嘴唇动了动。
“里面……”
“出来了。”
叶开将香炉稍稍抬起些许,让他看清里面重新燃起的香。
“先找个地方安置。”
老人盯着炉中那几个红点,握着供灯的手慢慢松了一点,却没有立即伸手去接。
旁边有人听见了这句话。
“我那边有地方。”
一个中年男人从货车旁走过来,刚才被老陈扶上副驾驶的老人,正是他的母亲。
他指向街对面的一排门面。
“那边有间空屋子,我拿来放杂物的,东西不多,收拾一下就行。”
现场一名工作人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问清具体位置,确认那处在当前警戒范围外,便安排人过去查看。
男人已经摸出了钥匙。
“我先去开门。”
老陈跟上去帮忙,另外几名街坊也走了过去,有人搬纸箱,有人将靠在墙边的木板挪开。
没过多久,屋里便腾出一块干净地方。
一张旧桌子被抬到里面,桌腿有些晃,修车铺老板蹲下去,摸了摸地面,又从墙边找来一小片木板,垫在下面。
他站起来,伸手按了两下桌沿。
“行了,稳的。”
面馆老板拿着一块刚洗过的布,过来将桌面擦了一遍,手上的水还没擦干,便往旁边让开了位置。
叶开托着香炉走进去。
镜头先扫过那张普通的旧桌,再落到旁边已经摆好的供灯上。
灯罩被老人仔细擦过,里面的火苗仍亮着。
叶开将香炉放下。
炉底落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原本缓缓升起的烟,在屋内停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散开。
老人站在桌前,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乱的衣领。
“地方小,先请您在这里歇一歇。”
他说完,又低头检查了灯里的油。
刚才护着灯出来时,灯座边缘磕到门框,留下了一道新的擦痕,老人用手指摸了摸,将灯往香炉旁边挪近了些。
老陈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几支香。
他站到桌前,没有像第一次进庙时那样四下张望,点好香之后,双手捧着,朝炉前拜了拜。
香插进灰里。
那几个红点亮起来的时候,叶开分明感觉到,炉中原本还有些散乱的气息,正在一点点沉稳下来。
门外的人没有一窝蜂往里挤。
有人站着看,有人隔着门低了低头,也有人还拿着电话,在向家里报平安。
先前从雨棚下面跑出来的男人抱着孩子,站在门边待了一会儿,才跟着工作人员往安置的地方走。
孩子趴在他肩上,仍朝屋里的灯看着。
直播间的弹幕也渐渐多了起来。
“真就给安置下来了。”
“我家那边也有座老庙,以前过门口都没进去过。”
“它刚才那个抬手,我现在想起来还起鸡皮疙瘩。”
“原来的庙还能修吗?”
叶开看了眼最后那条弹幕,正好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现场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声音压得不高。
“叶先生,原址这边会先保护起来,等地面稳定以后,再安排勘察和修复。”
叶开点了点头。
对方看向桌上的香炉,迟疑了一下。
“这里还需要注意什么?”
“先别乱动。”
叶开朝炉里看了一眼。
“它现在借这个安身,后面修庙、重塑神像,再慢慢处理。”
工作人员记下,目光从香炉移到旁边的供灯,又看向庙祝。
老人已经开始收拾桌边那几根散落的香,听见他们说话,抬起了头。
“我在这儿看着。”
对方与他商量了几句,安排好临时照看和联系的人,便又出去处理街口的事情。
屋外仍旧忙碌。
有人在清点需要临时安置的住户,有人检查刚出来的人有没有受伤,照明灯将道路照得很亮,远处的警戒线已经重新拉好。
老陈站在门边,看了香炉好一会儿,才低声问叶开。
“叶哥,提灯的那位,以后还会出来吗?”
叶开看了看炉里安静升起的烟。
“得先缓缓。”
老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庙祝却已经拿起了旁边的油壶,晃了晃里面剩下的灯油。
“明早我再添。”
叶开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老人一眼,随后收回视线,将镜头从屋里移向了门外。
这一趟,倒是真没白来。
神话里的城隍,原来还真在。
而且,刚出来就赶上这么一摊子事。
他活动了一下方才托着神像的手腕,朝里面示意了一声,便带着手机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
到了车边,叶开拉住门把手,动作却忽然顿了一下。
驾驶位上,多了一颗熊脑袋。
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排挤到了前面,整只熊坐在座椅上,两只前爪搭在方向盘旁边,脑袋正贴着车窗往外看。
叶开看着它。
小黑也看着叶开。
隔着一块玻璃,一人一熊对视了片刻。
叶开:“……”
他拉开车门。
“你有驾照吗?”
小黑的耳朵动了一下,爪子还搭在方向盘旁边,身体却已经慢慢往后缩。
叶开伸手,将它从驾驶位上拎下来。
“后面去。”
熊爪刚一落地,小黑立刻往他腿边贴,鼻子朝肩上的水包凑过去,包口的娇娇探出脑袋,迎面看了它一眼。
小黑的动作停住。
叶开将水包重新给它背好,拍了拍它后背。
“让你在车里待着,没让你换座位。”
直播间里,方才紧绷着的观众终于笑了出来。
“还真跑驾驶位去了!”
“后排坐着不过瘾,前面还有方向盘是吧?”
“叶哥再晚回来一会儿,它是不是还得按两下喇叭?”
“它一直往外看,估计是想找人。”
叶开看了眼弹幕,又看了眼正在往后排爬的小黑。
“找我不知道看窗户,非得坐我这儿?”
小黑已经钻了进去。
它转过身,刚在座椅上蹲好,娇娇便从水包里伸出尾巴,在它脑袋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颗熊脑袋立刻低了些。
叶开关上后排车门,坐进驾驶位,终于有空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后视镜里,小黑正从两张座椅中间往前看,见他也上了车,这才慢慢缩回脑袋。
远处,那间临时腾出来的屋子还亮着灯。
庙祝站在桌边,将供灯的灯罩重新扣好,炉中的香烟缓缓升起,已经没有再散乱。
叶开收回目光。
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在眼前浮现。
【本次神话见证已完成。】
【获得见证值:100000。】
【获得奖励:护境符法·残篇。】
【立符镇宅,结界御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