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没有急着发动车子,靠在座椅上,将脑海里多出来的那门符法过了一遍。
方才还觉得,城隍替人守着一条街,自己连个住处都没怎么收拾,如今这东西来得倒正好,回去便能用上。
后排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叶开抬眼看向后视镜,小黑正往他放在座椅上的袋子里伸爪子,嘴巴已经鼓起了一边。
“给我留点儿。”
小黑抬起脑袋,与镜子里的他对上视线,爪子倒是停了,嘴却还在动。
叶开:“……”
算了。
他将手机拿过来,朝镜头晃了晃。
“这边有人接手了,我先回去睡觉,剩下的等有消息再说。”
直播间里,还有人惦记着刚才被搬出来的香炉,也有人问阴差以后还会不会出来巡街,叶开挑着回答了两句,这才关掉直播。
车子驶过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后视镜里,旧街的灯光渐渐远去。
回到工厂的时候,小黑已经在后排睡着了,叶开拉开车门,把它拽下来,它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倒还知道跟着往屋里走。
等叶开把娇娇安顿好,再回头看,小黑已经挤进了自己的窝里,连半点位置都没给背包留。
……
“哐。”
叶开翻了个身。
“哐啷。”
声音又近了一些,紧接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碰到了床腿。
他睁开眼睛,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了亮光,小黑坐在床边,面前摆着自己的饭盆,见他醒了,还用爪子把盆往前推了推。
叶开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摸过手机。
“你是真不让我睡啊。”
小黑低下头,舔了一下空盆。
那里面已经干净得能照出熊影了。
叶开撑着床坐起来,刚穿好一只拖鞋,小黑就叼起饭盆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知道了,催什么催。”
洗漱完,他把昨晚剩下的东西热好,给两个小家伙分了些,自己端着碗坐到门边,顺手重新开了直播。
刚进去的观众,还没看见叶开的脸,先听见了小黑舔盆的声音。
“开了开了!”
“叶哥,昨晚那边怎么样了?”
“你这刚起?”
“旁边谁在刮锅底?”
叶开将镜头往下一挪。
小黑两只前爪按着盆,脑袋埋在里面,听见声音才稍稍抬起来,嘴边还挂着一点汤汁。
直播间顿时乐了。
“原来是这位。”
“它怎么每次出现都在吃?”
“也不一定,有时候在跑。”
“那得看它吃的东西是谁的。”
娇娇盘在另一边,尾巴尖压着自己的碟子,小黑往那边瞄了一眼,最终还是低下头,又舔了舔空盆。
叶开吃完东西,没有急着收碗,而是进屋翻出了符纸。
工厂院子不小,前后还有几处空置的屋子,他拿着东西转了一圈,最后只选了自己常住的这一片地方。
直播间看见他搬了张凳子到门边,顿时有人问了起来。
“今天画符?”
“叶哥,又要出门了?”
“是不是昨晚那个奖励?”
叶开看见最后一条,手指一停。
弹幕却紧接着补了一句。
“帮神仙搬家,总得给点好处吧?”
“你还真敢想。”
“那不然呢,搬家公司也收钱啊。”
叶开嘴角动了动,没接这茬,只将手机架好,铺开符纸。
笔尖蘸着朱砂落下,原本松散的法力随着笔锋,一点点收进纸上的纹路之中,等最后一笔收住,符纸边缘微微翘起,又重新贴回桌面。
小黑凑过来闻了一下。
叶开抬手挡住它的鼻子。
“这也想吃?”
小黑绕开他的手,脑袋又往桌子下面探了探。
装早饭的袋子还在那里。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把袋子往它面前抖了抖。
空的。
小黑这才走开。
符纸准备妥当,叶开沿着院墙,将几张符分别藏在门框与墙角,最后回到门口,抬手按在刚贴好的那张符上。
一缕法力渡入,朱砂写成的纹路随之亮起。
院墙另一端,几处细小的光芒接连回应,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墙根绕了一圈,掠过门前,又悄然隐了下去。
叶开松开手,站在原地感受了片刻。
这片地方,已经与他留在符中的法力生出了联系。
若有阴邪之物侵入,符法便会有所感应,必要时也能借此阻挡,不过范围大了,或者碰上厉害的东西,都得他自己继续往里面填法力。
先顾住自己这几间屋子,倒是足够。
直播间已经有人眼尖地看见了刚才的变化。
“亮了!”
“墙角那里也亮了!”
“这是给院子布阵?”
“这玩意儿能给家里装吗?”
叶开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
“镇宅用的,免得不干净的东西往屋里钻。”
这话一出,弹幕顿时多了起来。
有人想给自己家里弄一个,有人问能不能画在车上,还有人认真描述起了自家房子的朝向和格局。
“叶哥,我家一楼,晚上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人。”
“你先把屋里的灯关了看看。”
“什么意思?”
“有没有可能,那是你自己的倒影。”
叶开刚看得乐了一声,外面便传来了车子的声音。
他转过身,一辆车缓缓停在院门外,车门打开,始皇帝从里面走了下来,将军与大术士也跟着下了车。
“老嬴。”
叶开朝他抬了抬手。
“来得挺早啊。”
始皇帝看了一眼门框,又望向院墙另外几处地方。
“刚布的?”
“嗯,住的地方,总得弄得像样一点。”
大术士的目光从墙角扫过,略微停留,随即便跟在始皇帝身后走进了院子。
小黑原本还蹲在屋门口,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它的动作停住了。
再看一眼。
下一刻,刚才还慢吞吞舔爪子的熊,忽然爬起来,扭头就往棚子底下跑。
叶开还没反应过来,一阵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那辆给它准备的小车,被它一路拖了出来。
车轮在门槛上颠了一下,小黑还知道停住,往后退了半步,再使劲拽过来,最后熟门熟路地停到始皇帝面前。
它转过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始皇帝低头看了看熊,又看了看车。
叶开在旁边都看笑了。
“平时让你拉两步,跟要你命一样。”
直播间的观众已经笑出了声。
“卧槽,自己去拿车了!”
“还认得谁给过车费。”
“叶哥,你平时是不是没给够?”
“这哪是不愿意动,分明是看人下菜碟。”
始皇帝倒也没拒绝,俯身坐进小车,衣摆刚收好,小黑便迫不及待地往前走。
一圈下来,比平时利索了不知道多少。
叶开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得直点头。
“行,记住了,以后就照这个来。”
小黑没搭理他,拉完车便绕到始皇帝跟前,鼻子朝随后送进院子的食盒动了动。
盒子一打开,炸得金黄的酥肉还带着热气。
始皇帝夹起一块,放进它的盆里。
“车费。”
小黑立刻低下了脑袋。
直播间里,一群人跟着刷起了羡慕。
叶开把小桌搬到院子里,刚倒好茶,便听见始皇帝问了一句。
“它已经会吐纳了?”
“会了,前面那些东西总算没白吃。”
叶开拉过椅子坐下,将去见婆婆的事简短说了说,又看了一眼还在舔嘴的小黑。
“不过人家交代了,先把肚子里攒着的药力炼了,别什么好东西都往它嘴里塞。”
始皇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小黑身上。
它身上确实已经有了法力运转的痕迹,虽然还很生涩,却不再只是靠着一副被养得结实的筋骨。
叶开伸手点了点旁边。
“吃完了就练,别光盯着桌子。”
小黑挪过去坐好,倒也听话。
只是始皇帝拿起食盒,往桌子另一边放的时候,它的脑袋也跟着转了过去。
食盒往左,脑袋往左。
始皇帝停下动作,看了它一眼。
小黑也停住了。
叶开:“……”
他伸手,把盒盖扣上。
“练你的。”
直播间已经笑得不行。
“眼睛一点没耽误。”
“它是不是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
“都转半圈了!”
“别人吐纳,它吸香味。”
叶开懒得再理它,端起茶喝了一口,手机却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发消息过来的,是昨晚负责对接的人。
永安街的居民已经安顿,几户暂时回不了家的住户,也有了落脚的地方,现场的勘查仍在继续,那间临时安置香炉的屋子则已经单独照看起来。
消息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
旧木桌擦得干干净净,香炉放在正中,旁边的供灯亮着,庙祝坐在门边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茶缸。
桌前新添了几炷香。
叶开把照片递给始皇帝看了看。
“先住这儿了,等那边能修了,再给他搬回去。”
始皇帝看着照片,片刻后才将手机递回来。
“神意尚在,香火又续上了,慢慢养着便是。”
“那老爷子比我上心。”
叶开收回手机,顺手将能够公开的安置消息跟直播间说了一下。
弹幕里,有昨晚一直跟到最后的观众,也有看了剪辑才赶过来的新面孔,一听人都安顿好了,话题很快便热闹起来。
“我们这边城隍庙今天人特别多。”
“我妈早上出门买菜,菜没买回来,先拎了两袋香。”
“昨晚我爸也说看见巡夜的了。”
“真的假的?”
“假的,物业保安,穿着雨衣拿手电,被他追着看了半条路。”
叶开险些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后面还有人发了张截图,是一处庙门外排起的队伍,队尾都快拐到旁边的小吃店门口了。
更多的人则在问,自己住的地方有没有城隍,会不会也有阴差在晚上巡街。
“昨天还怕看见鬼,今天已经开始问鬼差几点上班了。”
叶开把茶杯放下,笑着摇了摇头。
始皇帝看着那些不断滚动的文字,倒没有笑。
“亲眼看见了,自然不同。”
过去隔着传闻,庙里供着的终究只是一尊泥像。
如今有人看见泥像显出神影,撑住了即将倒塌的房屋,也有人拍到了提灯巡街的阴差,那些原本被当成故事听的东西,便很难再只留在故事里。
叶开正想接话,弹幕里忽然有人提起了另一件事。
“叶哥,昨晚那个渡劫的视频,你看了没有?”
这句话刚冒出来,下面立刻便有人接了上去。
“你也刷到了?”
“山上那个?”
“卧槽,我刚想问!”
“我还以为是假的,特效做得跟真的一样。”
叶开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什么渡劫?”
他昨晚忙着搬神像,回到工厂倒头便睡,还真没顾上刷这些东西。
很快,便有人把视频发了过来。
叶开点开链接,先看见了一扇开着的窗户。
拍摄的人似乎住在附近的楼上,镜头越过楼下几栋房子,对着远处一片被乌云压住的山坡,起初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声不断灌进手机。
“又要下了。”
视频里,一个男人嘀咕了一句。
话音刚落,远处的云层突然亮了起来。
一道雷光从厚重的乌云里劈出,笔直落在山坡后方,将附近的院墙和树木一并照得雪亮。
拍摄的人被晃了一下,镜头往旁边偏了偏。
“卧槽,这么近。”
雷声迟了片刻才滚过来,楼下有车响起了警报。
他原本像是准备关窗,手刚伸出去,又一道雷光落了下来。
还是刚才的位置。
镜头停住了。
“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画面开始放大。
随着焦距不断拉近,山坡上的轮廓也变得模糊起来,手机对着黑暗反复寻找焦点,直到下一道电光亮起,才终于把后面的景物照了出来。
院墙后面,有一座高起的石台。
石台上站着一个人。
叶开坐直了些。
始皇帝也放下茶杯,看向手机屏幕。
视频里的拍摄者显然也发现了,原本还算平稳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有人!”
“真有个人在那儿!”
屋里有人走近,隔着一段距离问他怎么回事,他却顾不上解释,只把手机抵在窗框上,努力稳住镜头。
又是一道雷光。
这一次,直播间里的观众跟着看清了。
石台上那个男人身边,骤然亮起一层青白色的光,雷电落下,光芒沿着他周围铺开,台边几处地方同时亮起,将他的身影短暂地包在其中。
镜头里,连附近的树都照出了清晰的枝杈。
等光芒暗下去,那个人还站着。
“卧槽……”
视频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生怕惊动了山坡上的人。
叶开没说话,伸手把进度往前拖了一点,又看了一遍雷光落下的过程。
始皇帝的目光停在石台边缘。
“提前布置过。”
“嗯。”
叶开点了点头。
那几处亮起来的位置,并非雷光随意映照出来的。
有人在借用那里原有的布置,将落下来的雷引向石台。
视频还在继续。
云层里接连有电光游走,拍摄者身后,先前过来询问的人也不说话了,两个人挤在窗边,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接下来的一道雷,比前面几次亮得多。
手机画面瞬间变得一片惨白,紧随而来的雷声震得窗户都响了一下,拍摄的人猛地往后一缩,镜头随之剧烈晃动。
“关上!先把窗户关上!”
屋里的人喊了一声。
等手机重新对准山坡,那里已经腾起了一大片灰尘,石台的位置被遮住,先前不断亮起的几处光芒,也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
楼下的车辆警报响成了一片。
视频到这里,停了。
院子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小黑趁着没人看它,又往食盒旁边挪了挪。
直播间的弹幕却已经密密麻麻地涌了出来。
“这不是特效吧?”
“我昨天刷到的时候还以为是哪部剧的宣传。”
“那个人呢?”
“最后那一下,人还在不在?”
“我看过另一个角度,隔着河拍的,也拍到了!”
叶开翻了一下消息,果然又有人发来了另一段。
角度不同,距离更远,画面里看不清石台上的人,却能看到雷电接连落在山坡的同一处地方,最后那道格外明亮的电光,也与前面的视频对得上。
评论区里,已经有人标出了附近的建筑。
有人说自己就住在那一带,昨晚确实停了一阵电,也有人说早上路过的时候,通向那边的路口已经有人守着了。
真假消息混在一起,看得人眼花。
叶开把两个视频一并转给了平时联系的官方人员。
“这个有消息吗?”
发完以后,他将手机放在桌上,又把第一段视频点开。
直播间有人问,他能不能看出那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看着是主动引雷。”
叶开看着画面里最后一次亮起的石台,没有立即把话说满。
“后面怎么样,这段拍不到,先等消息。”
“真能这样修炼?”
“那以前说的那些修仙家族,不会也是真的吧?”
“你们别光看前面,最后那一下看得我心里发毛。”
“这要是真的,人家到底练多少年了?”
叶开没有接着猜。
始皇帝却将视频又看了一遍,目光在云层与石台之间停留了片刻。
“敢这样做,手里应当有些传下来的东西。”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摸清楚了多少。”
叶开说着,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正是方才的联系人。
他先示意了一下架在旁边的直播手机。
“我这边还开着直播,方便说吗?”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隐约能听见交谈声,过了片刻,对方似乎换了个地方,声音才清楚起来。
“基本情况可以说,具体的还在核实。”
“那人呢?”
“现场的人还在处理,稍后有确定消息,我再告诉你。”
叶开看了一眼始皇帝,伸手将视频停在了石台上的人影处。
电话那头接着说道:
“现场已经核实,确实有人主动引雷。”
“人是陆家的。”
叶开抬了抬眼。
“陆家?”
“他们这一家,几代人都有修行传承,过去一直没有公开。”
叶开没有急着接话,手指划过屏幕,将视频拖回了最后。
雷光散去,扬起的烟尘遮住了石台,拍摄的人还在慌忙关窗,镜头晃动之间,山坡下方却又亮了一瞬。
叶开的手指停住。
那一点青白色的光,出现在石台更低的地方,被院墙挡住了大半。
他将画面放大,还没看清,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忽然浮现在眼前。
【检测到异常雷息。】
【地脉藏雷,古迹有应。】
【引雷之地,与一处沉寂已久的神话遗迹相连。】
【引雷已止,雷息源头仍在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