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刚有消息,人没撑过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重新传来,叶开停在屏幕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了手机。
“确认了?”
“确认了,陆家的人已经辨认过。”
院子里的风吹动桌上的纸巾,叶开伸手压住,先前还在谈论渡劫之后能不能飞升的弹幕,也在这一刻停滞了些许。
过了片刻,才有人发出消息。
“死了?”
“刚才不是还站着吗?”
“最后那一下之后就看不清了,估计是没扛住。”
“我还以为后面那段没放出来,是人家不让拍……”
叶开看着视频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没有再往后拖动进度。
始皇帝也没有说话,只将茶杯放回桌上,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修行的人真正走到这一步,自己不可能不知道凶险。
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过去,又是另外一回事。
叶开移开目光,接着问道:
“那边的雷,后来停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看出来了?”
“视频最后还有光,只不过没在云里。”
叶开没有提系统,只将画面放大了一些,院墙遮住的地方,那一点青白色仍旧停在模糊的烟尘深处。
对接人员的声音沉了些。
“外面已经停了,陆家后山还在响。”
“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没有完全平息。”
……
昨夜,第一道雷落下来之前,陆家后山的石阶上还站着几个人。
陆承远弯腰系好袖口,将贴身放着的那块旧玉重新压进衣领,抬头时,父亲正站在石阶下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册子。
纸页已经泛黄,边缘补过几次,空白的地方挤着不同年月留下的字迹。
陆承远看了一眼,认出了其中一处。
那是祖父的字。
他小时候跟着祖父来过这里,当时台边长满荒草,石缝里都是泥,祖父花了很长时间才清出下面的纹路,又守着它等了许多年。
最后,那些纹路也没亮过。
如今,石台边缘已经有了淡淡的青光。
“再养一段时日。”
父亲合上册子,抬头看着他。
“既然已经有了变化,就不必急在这一时。”
陆承远没有立即回答,俯身摸了摸石台边缘,一股细微的酥麻顺着指尖传来,比前几日清晰得多。
“您还记得爷爷最后一次上山,说的什么吗?”
老人握着册子的手紧了紧。
“他让我别再等了。”
陆承远直起身,望向头顶正在汇聚的云层。
“我知道他是怕我也等一辈子。”
山风从石阶下吹上来,几个人的衣摆都在动,台边新换的几枚铜桩已经钉入原来的孔洞,经过反复试过的护持之法,也逐一有了回应。
准备这些东西,他们用了很久。
至于陆承远自己,花的时间更长。
父亲还想开口,他却先笑了一下。
“我也想再等,可谁知道下一次,还有没有我的份。”
老人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陆承远退到石台中央,盘膝坐下,将一只手按在面前的纹路上,随着体内法力缓缓运转,台边的青光沿着一道道浅槽向内延伸。
山下院子里,最后几个留下的人也已经退到了远处。
有人守着入口,有人盯着台边的铜桩,还有人将备用的东西一件件放到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谁也没有觉得,站上去便一定能成。
但当第一缕雷光落下,被台边亮起的光芒分开时,几个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半步。
石台上的陆承远闷哼一声,肩膀剧烈抖动了一下。
衣领里的旧玉亮起,几缕细小的电光顺着他的肩背游走,原本停滞许久的气息,竟真的开始发生变化。
站在台下的老人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儿子慢慢挺直了腰背。
前面几次落雷,虽然一次比一次重,陆承远却始终维持着体内法力的运转,焦黑的痕迹已经爬上袖口,他按在台上的手也在发抖,可那层护住身体的青白光芒,仍旧没有散。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接上了。”
老人没有应声,目光死死盯着石台。
那些记在册子上的东西,第一次在他们面前一一出现。
直到台下传来一声闷响。
声音并不大,夹在接连滚过的雷声里,起初几乎没人注意,可守在侧面的族人很快便低下了头。
石台下方,一条埋在泥土里的纹路亮了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条。
青光顺着石缝向更深处延伸,原本逐步分开的雷力,忽然被扯向同一个位置,台边一枚铜桩发出细微的颤鸣,上面的符纸迅速焦黑。
陆承远猛地抬头。
他的手掌已经从石台上抬起,体内法力开始回收,四周亮起的纹路却没有随之暗下去。
头顶云层翻涌,刺目的电光照亮了他的脸。
“撤下来!”
父亲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陆承远站起身,刚向台边迈出一步,膝盖便猛地一弯,前面尚未化开的雷力在经脉中冲撞,逼得他撑住石沿,嘴角淌出一缕血。
台下的人已经扑向铜桩。
一枚铜桩被硬生生拔出,护持的光芒缺了一角,可石台下方的青光仍在继续向深处蔓延。
老人看了一眼脚下,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已经超出了他们准备的范围。
“承远!”
他冲上石阶,旁边的人伸手去拦,手指刚抓住他的衣袖,整片山坡便骤然亮了起来。
雷声轰然压下。
老人眼前一片惨白,脚下石阶崩裂,他被旁边的人拖着向后扑倒,碎石擦着头顶飞过,砸在身后的树干上。
等耳中的嗡鸣稍稍散去,他挣开扶着自己的手,再抬起头时,石台上已经看不见站着的人。
那块贴身佩戴的旧玉碎在台边。
护持的光芒灭了。
台下那些刚刚显露的纹路,却还亮着。
……
陆家门外,原本只能并排停下两辆车的地方,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将车停在路边,举着手机往院子里拍,还有人沿着外墙绕行,试图找一个能看见后山的位置。
负责疏导的人刚把一辆车劝走,后面又有车慢慢挪了过来。
“这里不能停车,前面已经不通了。”
车窗降下,一个男人探出头,先看了看里面,才压低声音问:
“昨晚渡劫的,是不是这家的人?”
工作人员没有接他的话,只指了指能够掉头的位置。
院门里面,一名陆家年轻人站在墙边,衣服上还沾着昨夜留下的灰,听见外面又有人喊“收不收徒”,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身。
旁边的人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回去。”
年轻人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退回门内。
外面那些人,有的只看过一段视频,有的甚至连视频都没看全,只知道有人站在雷里没倒下,便以为自己找到了传说中的修行高人。
他们不知道里面已经少了一个人。
更不知道,后山的雷声直到现在都没停。
屋里,陆承远的父亲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那本旧册子。
衣袖换过了,虎口处被石头划出的伤口却只简单缠了一圈纱布,血已经浸出一点,贴在泛白的布面上。
现场负责人坐在他对面,桌上摊着附近的地图。
“后山不能再往里去了。”
老人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那边现在的情况,我们也没弄清楚。”
“所以才需要你们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负责人将地图往前推了一些,指了指山下几处地方。
“昨夜这几片区域受到影响,供电的人还在排查线路,靠近山脚的住户也已经暂时撤开了。”
老人看向地图。
其中一条路,他平时经常走。
山下有个小卖部,逢年过节,陆家采购东西的时候还会顺路在那里停一下。
“以前没有这样过。”
“我相信你们没料到,但现在已经发生了。”
负责人没有提高声音,只把旁边一份现场记录递了过去。
“昨晚有人听见雷声跑出去看,正好碰上路边电线落下来,幸亏旁边的人喊了一声。”
“你们提前让自家人避开了,那山下面住的人呢?”
老人没有说话。
屋里另一个人动了动嘴唇,想说后山是陆家自己的地方,目光落到那份记录上,最终还是没开口。
窗外又传来一阵闷雷。
声音隔着山体,听上去比昨夜远了,却始终没有消失。
随队过来的道长站在窗边,向外望了一眼,转身问道:
“台边那些东西,你们已经撤过了?”
“能动的都动过。”
老人伸手按住册子,指节有些发白。
“没用。”
道长走回桌边,目光落在地图上。
“那就得把昨夜前后的变化重新对一遍,哪里先亮、哪里后来接上,以及你们原本借用的是哪一段,都得说清楚。”
听见这话,旁边那名陆家人终于开了口。
“有些东西,是祖上传下来的。”
负责人点了点头。
“你们练的口诀,不需要在这里公开。”
“但山里现在有什么,危险会不会继续往外走,哪些地方不能碰,这些必须弄清楚。”
老人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
纸页里夹着一张折过多次的旧图,上面描着石台与附近山势,还有陆承远这些年陆续补上的标记。
他将图取出来,慢慢展开,放到了地图旁边。
“我们知道的,都在这里。”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站在窗边的道长。
“后面那片地方,你们能进去?”
道长没有立即应承。
他看过外围的情况,也试过几种办法,山里的雷息却一直在变,贸然深入,未必比陆家昨夜的遭遇好多少。
负责人接过话。
“还在联系其他人。”
……
叶开这边,电话里的情况也逐渐说得清楚了些。
网上的视频越来越多,其中有附近住户拍下的,也有隔着很远的地方录到的雷声,事发地点已经被人认了出来,想再当成一段真假难辨的传闻,显然不太可能。
直播间里,话题已经从“那个人有没有成仙”,变成了“陆家到底是什么来历”。
“真是一直在修炼?”
“那平时住他们隔壁的人,知道吗?”
“要不是昨晚这事儿,估计没人知道。”
“我刚搜了一下,已经有人开始卖什么陆家修炼课了。”
“???”
“人家门都没进去,你课先卖上了?”
叶开看见这一条,皱了皱眉。
“这就别买了,人家家里出了什么事都还没弄清楚,你倒先把钱交了。”
始皇帝坐在一旁,听着电话里提到的那些情况,目光重新落回暂停的视频上。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他们等这一天,应当等了很久。”
叶开轻轻点头。
一个能支撑几代人守在同一处地方的念头,显然不是几句劝说就能轻易放下的。
他想到自己吃下去的那枚金丹,视线在石台上的身影处停了一下,很快便收了回来。
三十万见证值。
当时看着心疼,如今再想,确实不算贵。
当然,真正难的也不只是那笔见证值。
若没有前面那些经历,没有凑齐的材料,没有系统替他跨过炼制这一关,那张方子即使一直摆在手里,也未必能变成最后入口的金丹。
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
电话那头,对接人员稍稍停顿,随后问道:
“叶先生,你这两天方便过去一趟吗?”
叶开没有立即答应。
“你们希望我去看什么?”
“陆家后山的变化。”
对方说得很直接。
“外围已经有人在处理,也有修行者参与,但现在大家对那里的判断并不一致,你见过的遗迹多一些,我们想请你过去看看。”
“现场还有几段画面,我先发给你。”
消息很快传了过来。
其中一段拍的是后山入口,石阶上到处是碎裂的痕迹,再往里,浓重的云气压在树梢以下,随着山风缓缓翻涌。
叶开看了两遍。
视频里,近处树枝被风吹得朝一侧倾斜,远处的云却没有散,反而不断沿着谷地往低处聚拢。
偶尔有一小片被风撕开,很快又会在别处重新凝起。
这情形,让他想起了自己收进云雨瓶里的灵云。
叶开起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那只瓶子。
小黑趁着他离开桌边,刚把爪子伸向食盒,见他忽然回来,立刻停在了原地。
叶开扫了它一眼。
小黑慢慢将爪子挪开,顺势在桌腿上蹭了蹭。
仿佛刚才只是想挠痒痒。
“再摸,连盒子一起给你啃。”
小黑低下头,往椅子后面缩了缩。
直播间有人看得乐了起来,叶开却已经拿着瓶子重新坐下,指腹从瓶身损坏的纹路上轻轻划过。
凝云石。
修补这东西,始终还缺着这一样。
眼前的云究竟是不是灵云,尚且需要亲自确认,更不用说其中是否存在他需要的材料,不过一处沉寂已久、如今重新显露的遗迹,总比他毫无方向地到处寻找要强。
叶开将瓶子放在手边,重新拿起手机。
“可以,我过去看看。”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
叶开随即又补了一句:
“不过先说好,里面要是有我用得上的东西,到时候得商量。”
“明白。”
对接人员没有觉得意外。
双方合作过不少次,叶开带回来的东西,已经给研究提供了许多帮助,他自己有需要,当然也该提前讲清楚。
“我先和他们沟通,有发现以后,咱们再具体谈。”
“行,把位置发过来。”
挂断电话,叶开将手机放下,看向旁边的始皇帝。
“老嬴,去看看?”
始皇帝的目光在云雨瓶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重新望向画面里那座被雷劈过的石台。
“去。”
他没有多问叶开需要什么。
那些在后世仍旧藏着修行传承的家族,以及他们守着的古老地方,同样让他有些兴趣。
站在旁边的将军向外走去,准备安排车辆,大术士则俯身看了看视频中云气聚拢的方向,没有轻易作出判断。
叶开刚准备把手机收起来,屏幕却再次亮了。
还是刚才的人发来的消息。
这次只有一句话。
“现场刚拍到的,你先看一下。”
下面紧跟着一段视频。
叶开点开之后,先听见了一阵风声。
拍摄的人站在后山一处转弯的山道上,近处的护栏有些倾斜,一棵树横倒在旁边,镜头越过树干,正对着被云雾遮住的山谷。
起初,画面里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树影。
有人在镜头旁边说话,让拍摄的人再往左一点。
手机慢慢挪动。
就在这时候,谷地深处的云雾被风掀开了一角。
一片暗沉沉的水面,忽然出现在树梢之间。
叶开的动作停住了。
他将手机往前拿了些,始皇帝也抬起眼,望向了屏幕。
那片水很静。
近处还能看见一段石沟,沟边的杂草倒伏着,几块突出的石头伸进水里,再往前便被雾遮住,根本看不清远处还有多宽。
视频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里以前没有水。”
拍摄的人稍稍偏过镜头,一名衣袖上还沾着灰的老人站在护栏旁,手指抓着栏杆,正盯着谷底。
“会不会是昨夜积起来的?”
旁边有人问了一句。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向前倾了倾身体,似乎想隔着那些树,把下面看得再清楚一些。
“那条沟后面,原本还有一道山壁。”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从这里看过去,正好挡住后面的路。”
镜头重新转向山谷。
云雾还在缓缓挪动,近处的石沟、两侧的树木,都能看得清楚,唯独老人所说的那道山壁,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石沟尽头,只有一片向远处延伸的水。
叶开放大画面,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就在这时,那片暗沉的水面之下,忽然亮起了一道青白色的雷光,照透层层水波,朝着浓雾遮住的更深处延伸过去。
雷光沿着水底延伸,直到没入浓雾深处,也没有照出那片水域的尽头。
叶开正看着,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忽然在眼前浮现。
【发现神话遗迹:雷泽。】
【古有雷神,龙身人首,鼓腹而雷。】
【岁月湮其形,雷泽存其威。】
【当前显露之地,仅为雷泽外围,深处残存神迹正在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