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泽。”
叶开看着手机里的水面,声音不高,坐在旁边的始皇帝却听见了,目光随之从画面上移开,落到他的脸上。
“与雷神有关?”
“应该是。”
叶开点了点头,将那段视频重新放了一遍,青白色的雷光从水下游过,直到没入浓雾,也没有照出那片水域的尽头。
“这里留着神迹,现在露出来的,还只是外面的一部分。”
始皇帝没有立即接话,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杯沿停了片刻。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讨论陆家的人,听见两人的对话,顿时又热闹起来。
“雷神?”
“龙身人头那个?”
“所以昨晚那个人,是在这种地方渡劫?”
“卧槽,难怪后面还有雷!”
叶开拿起手边的云雨瓶,顺手收好,又把视频和位置保存下来,起身朝屋里走去。
“具体什么情况,过去看了才知道。”
他收拾东西的工夫,小黑已经先跑到了车边。
叶开出来时,正好看见它叼着食盒往车门旁边挪,盒子有些宽,碰到门沿,它还知道侧一下脑袋。
“干什么呢?”
小黑动作一停,扭头看了他一眼。
叶开伸手,把食盒从它嘴里拿过来。
“这是大家的,你还想自己带走?”
小黑跟着盒子抬起头,嘴巴已经松了,目光却没挪开,直到叶开把盒子放进前排,它才绕到后面,扒着车门往里爬。
直播间的观众看得直乐。
“道具可以不带,饭必须带上。”
“它倒是没把自己那份忘了。”
“那是它的份吗,整盒都叼走了!”
叶开把水包检查了一遍,娇娇从里面探出脑袋,尾巴尖搭在包沿,被他轻轻拨回去,随后才将背带重新给小黑扣好。
始皇帝已经上了后面的车,将军与大术士随在附近,等叶开坐好,车辆便沿着厂外的道路驶了出去。
……
车子拐进通向陆家的那条路时,前方还有人在检修线路。
路边支着临时围挡,一辆工程车停在下面,几名穿工作服的人正围着设备说话,旁边原本能够通行的小路,也放上了禁止进入的牌子。
再往前,车辆慢了下来。
有几辆私家车停在路边,车上的人拿着手机,正朝远处山坡拍摄,被工作人员劝了几句,才不情不愿地收起东西。
有人看见叶开这边的车窗,先是一愣,随后猛地举起手机。
“叶开!”
这一声出来,附近几个人都转过了头。
叶开朝外面看了一眼,还没说话,直播间已经有人先刷了起来。
“到地方了?”
“别人看热搜,他直接到现场。”
“陆家这回热闹了。”
“叶哥一来,我怎么感觉后山还得出点儿东西。”
叶开看着最后那条,抬了抬眉毛。
“这回跟我没关系啊,雷是昨晚劈的,我刚到。”
弹幕里顿时多出一片笑声。
车辆穿过临时管控的路口,顺着坡道继续向上,没过多久,一片院墙出现在前方。
陆家的住处没有想象中那么古旧,外面停着车,院里也装着监控,只是更深处还保留着几间老房子,屋檐下的木构颜色已经发暗。
叶开下车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正在把碎石装进袋子。
放在窗台上的手机接连震动,他腾出手看了一眼,点开语音,里面立刻传出一个压低了声音、却仍旧掩不住兴奋的询问。
“你以前说周末回家练功,来真的啊?”
年轻人朝院门看了一眼,赶紧把音量按小。
“回头再说,家里现在忙着。”
对面似乎还想问,他已经将手机塞回口袋,弯腰继续收拾地上的东西。
叶开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转向迎上来的现场负责人。
对方与他握了握手,随后看见从后面车上下来的始皇帝,神情又郑重了些,侧身引着几人往里面走。
“人都在里面等着,昨夜的记录也已经整理过了。”
走进屋里,叶开一眼便看见了陆承远的父亲。
老人站在桌边,衣服已经换过,虎口处却仍缠着纱布,桌上摆着一本旧册子,旁边是新打印的照片与几张写满字的纸。
见到众人进来,他先向始皇帝见礼,随后才转向叶开。
“叶先生,劳烦你跑这一趟。”
叶开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
“先看看情况。”
老人将那些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昨夜能想起来的,我们都记下了,哪里先亮,后来又变成什么样,见到的人都重新说过一遍。”
字迹并不相同,有几处还被划掉,旁边补上了另一个说法。
叶开低头看了几眼,手机里的弹幕却在这时引起了他的注意。
“叶哥,上次老林不是也救回来了吗?”
“他能不能去阴间找?”
“人刚走没多久,魂魄应该还在吧?”
类似的话不止一条,显然从知道陆承远没能撑过去开始,就已经有人在惦记这件事。
叶开的视线在屏幕上停了停,随后抬头,看向陆父。
“昨夜,魂魄也没留下?”
老人的手指停在旧册边缘,过了片刻,才轻轻摇头。
“没有了。”
屋里没人接话,只有院外清理碎石的声音,隔着窗户断断续续传进来。
陆父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些记录。
“普通人身死,魂魄尚存,还能往阴司去。”
“我们走到这一步,性命早已与所修之道相系,若在求道途中败亡,便是形神俱灭。”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低。
“求的是超脱生死,败了,也就没有来世了。”
直播间里,刚刚还在询问能否救人的弹幕,明显少了一些。
随后才有人慢慢发出消息。
“连投胎都没了?”
“我之前还以为,最多就是没渡过去……”
“普通人死了还能有下一世,修行反而没有?”
叶开看了看屏幕,开口道:
“老林那时,魂还在。”
“这里已经形神俱灭,阴间也没处找。”
他说完,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陆父的目光落在桌边一个小盒子上,里面放着几块碎裂的旧玉,其中一块表面还留着明显的焦痕。
他伸手将盒盖合上,动作很慢。
“他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没有埋怨,也没有再向谁请求什么,老人收回手,将摊开的记录往前推了一些。
“但这地方究竟变成了什么,总得弄清楚。”
叶开接过那本旧册。
翻开的部分画着石台与附近山势,有些线条早已淡了,旁边则添着后来的记录,年代近一些的地方,还夹着几张照片。
始皇帝俯身看了看其中一幅图。
“你们祖上找到这里时,这台子便已经残了?”
“是。”
陆父指向图上一角。
“这里只剩下半截,另外一侧原本埋在土里,是后来才清出来的,我们换过外围的东西,台子本身没敢大动。”
叶开将旧图与手机里那段水域画面对照了一下,指向更后面的地方。
“这边以前有人进去过吗?”
“没有。”
老人回答得很快。
“那里原本是一道山壁,路到下面就断了。”
他又抽出一张早些年拍摄的照片,照片上的树比现在小一些,后方却能清楚看见一面长满杂草的山壁。
“我们几代人接触过的,就只有石台与附近这一片地方。”
叶开看了一会儿,将照片放下。
“老嬴,过去看看?”
始皇帝直起身,目光又从那张旧图上扫过。
“走吧。”
……
通往后山的石阶上还留着清理过的痕迹,靠近上方时,空气里便能闻见一股被烧焦的味道。
叶开抬起手机,将镜头转向前面。
视频里那个让许多人反复观看的石台,如今就在眼前。
台边崩掉了一大块,碎石滚落到下方,一根被拔出来的铜桩横放在旁边,上面沾着泥,靠近顶端的位置已经扭曲。
更远一些,一块尖锐的石片深深嵌进树干,周围树皮翻开,露出了里面浅色的木质。
直播间很快便有人认了出来。
“就是这里。”
“昨晚拍的时候看着没这么大。”
“边上都劈碎了。”
“人当时就站在中间吧……”
叶开没有把镜头在台中央停留太久,转而照向仍然泛着淡光的石缝。
旁边站着一位道长,见众人上来,收起手中的东西,迎了两步。
“能撤的都撤掉了,但下面这几处一直没有熄。”
他指了指陆家已经拔出的铜桩,又让旁边的人取来几张近处拍摄的照片。
“最开始以为是台上存着雷力,等它慢慢散掉就好,可前后看了几次,亮起的位置还在往外延伸。”
大术士走到石台侧面,低头查看片刻,伸手从裂开的石沿上方缓缓掠过。
一缕微光从他指间垂下,尚未贴近石面,缝隙里便闪过一道细细的青白色电光。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始皇帝与叶开。
“下面还有。”
叶开已经绕到了另一边。
石台崩裂以后,原本藏在底部的一部分石面露了出来,上面同样刻着纹路,只是比台上的更深,有几处被土石遮住,光芒也藏在里面。
他蹲下身,拿过旁边一根清理碎石用的短杆,将松动的泥土拨开。
一条泛着青光的刻痕,从石台底部延伸出去,没入了更深处。
“不是只往上引。”
叶开抬头,看向陆父。
“你们以前见过下面这些吗?”
老人走近两步,盯着看了很久,才摇了摇头。
“没有,昨夜之前,下面没露出来。”
“能控制的那一部分,你们已经撤了。”
叶开站起身,望向山谷。
“但它下面还连着别的地方。”
一阵闷响从远处传来。
众人脚边的几粒碎石轻轻跳了一下,搁在石沿上的纸张也被震得挪动了一点,随后才有低沉的雷声沿着山体滚过来。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打字的观众,顿时被这一声吸引。
“又来了!”
“天上没云啊?”
“刚才是不是地面在响?”
叶开将镜头抬高。
山坡上方确实还能看见明亮的天空,只有更深处压着一片云气,低低贴在谷地中,与头顶的天色显得格格不入。
道长看向那片云。
“从石台这边过去,有一段地方能够靠近水域,我们在外面留了人,里面还没有继续走。”
叶开点头。
“带路。”
沿山道往下,近处的草木渐渐显出一些变化。
有几棵树外层已经焦黑,树皮裂开,里面却还透着一点湿润的颜色,地面上也能看见零散的烧灼痕迹,深浅不一。
手机里看不出这些东西的距离,真正走到这里,才发现从陆家的石台到水边,中间还有很长一段路。
叶开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
到了转弯的位置,云雾从树梢间掠过,眼前的视野忽然开阔。
一片暗沉的水域,出现在山坡下方。
叶开停住脚步。
小黑跟得太紧,脑袋差点撞到他腿上,赶紧撑住前爪,仰头看了看他,又朝前方望了一眼。
直播间的镜头里,近处还能看见护栏、树木与一截倾斜的石沟,再往前,却只剩下被云雾遮住的水面。
那些现代设施延伸到岸边,便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截断。
远处的水究竟通向哪里,完全看不出来。
“这么大?”
“视频里我还以为就是个水潭。”
“这后面原来不是山吗?”
“山去哪儿了?”
陆父站在护栏旁,望着前方,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知道附近的路怎么走,可眼前那片水,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对这地方陌生得很。
始皇帝沿着岸边望过去,目光最终停在浓雾深处。
将军站在他身侧,手掌已经搭住佩剑,没有拔出。
山风从众人身后吹来,近处树枝被压得倾向一边,水面上的云却只是缓缓翻涌,有一部分散开,很快又在更低处聚拢。
叶开看了几眼,心里对这里云气的判断,又多了几分把握。
还没等他继续观察,小黑背上的水包忽然动了一下。
娇娇从里面探出脑袋,细长的身体稍稍抬起,目光直直望向水面,尾巴却仍旧缠在包沿,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出去。
叶开低头看了它一眼。
“先别碰。”
娇娇转过头,随后又看向前方。
就在这时候,水下亮了。
一线青白色从靠近岸边的地方游过,照得附近水体短暂通透,众人隐约看见下面横着几块巨大的石构,其中一块边缘平直,表面似乎还留着凿刻的痕迹。
光芒很快向深处延伸。
雷声从脚下传来,隔着地面与水层,听上去沉得吓人。
小黑猛地往前挪了一步,紧贴住叶开的腿,脑袋抬得比刚才还高。
叶开被它挤得偏了偏脚,低头看过去。
“站就站,别把我往水里推。”
小黑不动了。
直播间原本还被那道水下雷光震住,看见它这副模样,又忍不住刷出几条消息。
“它倒是知道这里不能下。”
“娇娇都没动,它更不敢了。”
“这回怎么不往前找吃的了?”
叶开没有在原地多停,顺着旁边人的示意,继续沿着靠近山体的方向查看。
越往侧面走,地面上的碎石越少,下面逐渐露出一片较为平整的石面。
大术士在前方停下,低头看了看,将压在上面的一片枯草拨开。
草根下面,露出一道笔直的边缘。
叶开走近,拿手电朝前照过去。
一层。
再往前,还有一层。
那是一段旧石阶。
其中一部分仍露在岸上,边缘磨损得很厉害,另一些则延伸进水中,在昏暗的水色下,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现场的道长俯身查看了一下,抬头看向陆父。
老人已经明白他想问什么,缓缓摇头。
“这里以前没有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石阶靠近山体的一端。
“至少,我们从来没看见过。”
叶开沿着岸上的部分走了几步,没有继续踩向水里,将手电转向旁边石壁。
光柱照过去,先映出了一大片焦黑。
石面凹凸不平,部分地方裂开,黑色沿着石纹向周围散开,乍一看,像是被火烧过很多次。
叶开的视线停了一下。
他将光柱移低,换了个角度,照向其中一处较深的痕迹。
那里有一个弯折的轮廓。
上面较窄,到了中间又宽了一些,再往下,两侧分别延伸出去,最后收在同一片石面上。
直播间里,很快有人注意到了。
“等等,刚才那里。”
“叶哥,照回去一下。”
“那个黑的,怎么有点像……”
叶开没有移开手电。
水下又有一线雷光亮起。
青白色的光从侧下方映上石壁,将原本混在一起的深浅痕迹,一下子照得分明。
那是一个盘膝坐着的人形。
头颅微微低垂,肩膀向两侧展开,双臂垂在身前,连盘起的腿,都能从那片焦黑里辨认出轮廓。
光芒暗下去,人形依然留在那里。
它没有动。
叶开将镜头往旁边挪了一些。
隔着不远的地方,又有一处黑痕。
这一处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一只手仿佛撑在地面,身体前倾,像是正在努力站起来。
再往旁边,还有一个举起双臂的人形。
手臂挡在头顶,脖颈后仰,整具身形都被烙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维持着那个最后的姿势。
直播间的弹幕猛地多了起来。
“卧槽,都是人?!”
“墙上还有!”
“这是什么东西留下来的?”
叶开缓缓抬高手电。
光柱沿着石面向上扫去,那些起初被当成烧灼痕迹的黑色,终于一点点显露出各自的轮廓。
有的已经残缺,有的彼此交叠,也有几处仍然清晰。
陆父站在后面,缠着纱布的那只手,慢慢收紧。
叶开的目光停在石壁上,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随之浮现。
【发现雷殛留形。】
【古之求道者,葬身雷霆,形神俱灭。】
【雷威烙其生前之形于石,历久未散。】
【此地,曾有人借雷泽之威,行蜕凡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