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当年被雷劈死的人,留下来的痕迹。”
叶开将手电稍稍压低,光柱沿着石壁扫过,那些盘坐、半跪的人形依旧停在原处,与凹凸不平的石面连成一片。
直播间里,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会从里面出来吧?”
叶开看了一眼屏幕。
“人都没了,魂也没了,动什么。”
这句话出来,弹幕倒是少了几分惊慌,可再看那些举着手臂、仿佛仍在抵挡雷霆的轮廓,又觉得心里有些发沉。
“所以以前就有人在这里修炼?”
“这些都是没撑过去的?”
“那得是什么样的雷,才能把人都烙在石头上。”
叶开没有继续回答,抬手照向人形下面的石阶。
一处焦黑的轮廓,正停在石阶边缘,从残存的姿势看,那人当时似乎已经站了起来,只差一步,便能离开原来的位置。
陆父站在旁边看了许久,最终移开视线,低头取出了装在防水袋里的旧图。
“家里的记录里,没有这些。”
纸张展开,画在边缘的线条有一部分已经模糊,另外几处则被后人反复描过,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墨迹。
叶开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石阶延伸的方向。
“先看看路通到哪里。”
现场负责人让两名记录人员留在靠近山道的高处,自己也没有再往前,几个人将能够拍到的石壁与石阶逐一记录,随后重新调整了观察设备的位置。
叶开等人则沿着尚未没入水中的部分,慢慢向侧面走去。
石阶并不宽,靠山的一侧积着碎石与枯叶,另一侧便是暗沉的水面,往前走出一段,脚下又露出几块明显被凿平过的石板。
其中一块已经裂成两截,断口处有细细的青光,顺着石纹缓慢游动。
叶开停了一下,没有直接踩上去,而是绕开断口,从更高的位置跨了过去。
后面的小黑也停住了。
它低头看了看那块石板,又看了看叶开的脚,伸出一只爪子,小心翼翼地落在他刚才踩过的位置。
另一只爪子跟上。
叶开往前走,它便也跟着往前挪,遇到一块突出的石头,连绕开的方向都一模一样。
直播间很快便有人看出了不对。
“你们看小黑。”
“卧槽,它在踩叶哥走过的地方。”
“之前找吃的时候,怎么没见它这么小心?”
“它这回是真不敢乱跑了。”
叶开听见背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小黑立刻停住,仰起脑袋,前爪还悬在半空。
“行,跟紧点儿。”
他没再逗它,顺手扶了一下它背上的水包,娇娇正从里面探着头,目光随着水下偶尔亮起的雷光缓慢移动。
又往前走出一段,贴在水面上的云气被光照得淡了些。
叶开将手电往远处挪动,最先看见的是一截露出水面的石柱。
柱子已经断了,上面没有顶端,残存的部分却仍旧立着,水面恰好没过其中一道刻痕,随着细微的波动,时隐时现。
他抬高手电,继续向旁边照。
水下还有东西。
一片平整得不太自然的石面,横在那根断柱后方,边缘向内凹陷,形状与陆家后山的石台有几分相似,只是大了许多。
更远一些,又露着另一处残角。
一道雷光从深处游过,照亮了附近的水体,也把沉在下面的部分短暂映了出来。
倒塌的石柱、倾斜的平台,以及连接各处的沟槽,在那一瞬间同时进入镜头。
随即,水下重新暗了下去。
“等一下!”
陆父忽然开口,脚步向前挪了半步,又在石阶边缘停住。
他紧紧盯着刚才亮起的位置,将手里的图举高了一些。
“那个地方……”
叶开已经看见了他指向哪里。
水下那座平台的边缘,有一处向内收拢的结构,虽然大半已经残缺,仍然能与旧图上的某一部分对应起来。
旁边的道长接过图,看了片刻,又望向水里。
“是同一种布置。”
大术士站在更靠近山壁的位置,目光从几处断柱之间扫过,随后转身,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外面那座台子,也在其中。”
陆父没有说话。
他重新看向手里的图,纸张边缘那条曾被祖辈认为是道路的线,此时终于有了另一种解释。
那并非一条绕山的小路。
它连接着外面的石台,也连接着这片从未被他们看见过的地方。
始皇帝走到叶开身侧,望着沉在水下的那些残存石构。
“借此地修行的人,过去应当不少。”
叶开点了点头,将镜头缓缓挪过水面。
“这里原本是一处道场,陆家守着的,只是外面的一座台子。”
直播间的弹幕顿时又多了起来。
“他们家几代人,就守着最外面那一点?”
“里面还有这么多!”
“可惜都塌了,这要是完整的时候,得是什么样?”
“昨天那些雷,不会就是从这里引出去的吧?”
叶开没有急着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他正看着平台边缘的沟槽。
刚才水下雷光经过的时候,那些沟槽并非全部都亮,有几处仍旧暗着,另一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了起来,光芒顺着石缝,一直延伸向岸边。
其中一条,恰好通向他们前方的低处。
那一段石阶塌陷得更深,水已经漫过表面,只有两侧的边缘还露在外面,往前则是一片略高的平台。
叶开抬起手,拦住了后面的人。
“先等等。”
话音刚落,水下那道刻痕忽然亮了。
青白色的电光沿着沟槽窜出,眨眼间便越过浅水,扫上了前方那段低矮石阶,几根垂落的枯枝接连焦黑,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小黑猛地往后一缩,水包里的娇娇也一下抬起了脑袋。
大术士已经抬手。
袖口里一缕光芒展开,在侧面化出几道古老纹路,将分散过来的雷息挡住,余光沿着纹路边缘一闪,便落进旁边的水里。
将军侧身挡在始皇帝身前,目光紧盯着前方。
留在稍后位置的道长同样没有迟疑,手中符纸抬起,一层微光护在山道外侧,将溅向后方的细碎电光隔了开来。
高处有人惊呼了一声,随即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往下走。
叶开已经取出了云雨瓶。
瓶口微微倾斜,一小团云气从里面逸出,在他的法力牵引下落到脚边,迅速铺开。
“老嬴,手机拿一下。”
他将手机递过去,脚下一点,身体随着那团薄云离开地面,越过旁边凸出的石沿,轻轻落在更高处的一块完整石面上。
云离地不高,停得也快。
始皇帝接住手机,镜头稍稍偏了偏,随即重新对准叶开。
直播间的人还没从刚才的雷光里回过神,就看见他已经换了位置。
“过去了?”
“这云是真方便啊。”
“先别看云,镜头现在是谁拿着?!”
“秦始皇给他拍……”
始皇帝显然看见了弹幕,却没有理会,手里的镜头仍旧稳稳对着前方。
叶开已经蹲下身,低头查看脚边的石缝。
那道雷光没有在刚才的低处停留。
它沿着一条被水淹住的旧槽继续向外,绕过他们原先站立的位置,最终没入了靠近山体的方向。
那里,正通向陆家的引雷台。
叶开看了一会儿,等这阵光芒渐渐暗下去,才重新起身,借着脚下尚未散开的云,回到众人身边。
“不是只有台上剩着雷。”
他接过手机,向刚才那条沟槽示意了一下。
“这里一直在往外引。”
陆父看着那个方向,脸色有些发白,手里的旧图却被他重新展开,翻到了背面。
那里还有一段很短的抄录。
前后缺了不少字,中间却能辨认出几处与云、雷有关的内容,旁边是他祖父留下的注记。
老人将它递给道长,手指按住其中一行。
“这段以前一直对不上。”
道长看过,又将图递给叶开。
叶开顺着那些字看下去,目光最后落在图上延伸出去的残线处。
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提示,随之在眼前浮现。
【发现残存引雷阵势。】
【阵势有缺,雷息仍循旧路外引。】
【部分收束之法已损。】
叶开抬头,再看向水下的那些沟槽,先前尚未完全连起来的地方,终于逐渐清楚。
这处道场过去借用雷泽中的力量,分引到不同位置,供修行者使用。
外面那座石台,原本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天地灵气衰退以后,深处沉寂,连接各处的阵势也逐渐失去作用,陆家后来能够使用的,只剩最外面残存的那一点。
如今雷泽重新出现,旧有的通路也跟着有了回应。
陆承远昨夜引雷,接通了其中一段,可该停下来的时候,下面的东西却没有停。
叶开把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
大术士听过,俯身看向岸边的残纹,又与道长低声交谈了几句。
道长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这么说,外围撤掉那些布置,只是停了人在台上的引雷,里面与外面的联系,还在。”
“对。”
叶开点头。
“得从这里断开,让雷息留在泽里,别再往山外走。”
陆父望着那条没入山体的旧槽,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问道:
“能动哪一处?”
“先找。”
叶开没有指着最近的石纹便让人砸。
水下几处光芒彼此交错,有些地方已经断了,有些却借着附近残存的结构继续相连,哪里能够收住,哪里一动反而会让雷息散开,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他将手机里的画面递给留在高处的负责人看了一下,说明现在找到的情况,又请对方继续核对山外的变化。
随后,几人沿着更高处的旧石面,重新寻找阵势延伸的位置。
这一次,陆父没有再只跟在后面。
他反复对照手中的旧图,把能够认出的部分一处处指出来,道长与大术士则沿着实际显露的纹路查看,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便停下来重新比对。
叶开走到一处断裂石柱旁时,脚步忽然缓了些。
那里聚着一团比别处更浓的云。
山风从侧面吹过,云的边缘被拉长,很快又缓缓收回,像是有什么东西始终将它留在原处。
他拨开遮在眼前的枯枝,往里面看去。
断柱后面,还有半座残缺的环形石构。
表面刻着的纹路已经磨损,有几处甚至完全崩落,内侧原本嵌放东西的位置,大半都空着,只剩边缘几个地方,仍有浅色的石块留在里面。
其中一块已经裂开。
光从裂缝间透过去,里面隐约有细小的雾丝缓缓游动,周围的云气便沿着它不断汇聚。
叶开的目光停住。
系统提示随之出现。
【发现天材地宝:凝云石。】
【久受灵云温养,可聚拢云气,承载聚云、养云法纹。】
【可用于修复云雨瓶。】
找到了。
叶开看着那块石头,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原本一直没有凑齐的东西,总算有了着落。
始皇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要的是那个?”
“嗯。”
叶开点头,将云雨瓶稍稍抬起。
“修这个,正好缺它。”
陆父看了一眼瓶子,又看向那片聚拢的云,像是终于明白了叶开先前为什么会注意这里。
旁边的道长也走近一些,隔着仍有雷息经过的石槽,仔细看了看那半座石构。
“这里原本应当还留有聚云之用。”
“东西大多坏了,还有一点在起作用。”
叶开没有伸手去取,先将位置与附近纹路记录下来,随后重新收起瓶子。
直播间里,老观众已经认出了这个东西。
“就是之前那个坏瓶子?”
“终于能修了?”
“我一直以为腾云是抬脚就能出来,原来还真得先养云。”
叶开看着弹幕,解释了一句:
“瓶子上的法纹坏了,修好以后,它能帮着聚云、养云,省得什么都得我自己来。”
下面立刻有人问,小黑以后是不是也能坐上去了。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
小黑正站在他身后,见他忽然望过来,也跟着抬起脑袋,鼻子朝那片云气的方向动了动。
“先让它减点儿肥吧。”
直播间顿时笑了起来。
“黑子:怎么又说到我了?”
“它还以为你发现吃的了。”
“叶哥真是走到哪儿都能找到东西,我也想去捡点儿。”
叶开看见最后那条,抬手指了指横在石构前面的旧槽。
里面恰好又亮起一线青白色。
“光看见石头了,旁边那些雷是一点儿没看见。”
弹幕里顿时多出几条“那还是算了”。
叶开收起手机,没有在凝云石旁边多停,既然已经知道位置,等这里的雷息处理妥当,再过来取也不迟。
众人沿着残存石构继续查看。
那半座聚云之物与附近的引雷纹路存在联系,却不是同一条去向,向外延伸的部分在前方分开,其中一处经过几根倒塌石柱,重新汇入靠近山壁的旧槽。
道长在那一处停下,拿着图与实物反复看了几遍。
大术士从侧面走过来,将压住石纹的碎块拨开,下面露出一段尚算完整的凹槽。
凹槽末端,并没有直通山外,而是转向另一片较深的水域。
叶开走近,低头看了片刻。
这里的雷光比别处弱一些,却一直没有完全断掉,每当旁边向外的旧槽亮起,它也会随之有微弱的回应。
“这里可能还能用。”
他刚说完,水面上的风忽然小了。
原本被吹得不断晃动的树枝,缓缓停下来,低处那些翻涌的云,也像是在某一瞬间被压住。
叶开抬起头。
水包里的娇娇几乎同时转向深处,身体绷紧,尾巴贴着包沿慢慢收了回去。
小黑原本还在低头看脚下,察觉到背后的动静,也跟着停住。
四周静了片刻。
随后,一声极沉的闷响,从云雾深处传了出来。
“咚。”
声音并不尖锐,却重得让人胸口发紧,脚下的石面微微震动,近处水面上的细小波纹,在同一瞬间朝外推开。
始皇帝的目光沉了下来。
将军向前挪了半步,仍旧守在他身侧,大术士则抬起手,先前已经收回的几道纹路,重新在袖口附近显露。
道长望向远处,手里的符纸已经扣紧。
叶开抬起手机,将镜头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刚才那是什么?”
“鼓声?”
“你们那边谁敲东西了?”
弹幕刚刚刷出来,深处的水下便亮了。
这一次,雷光不再只是沿着某一道沟槽游过,而是从更远的位置向两侧铺开,照亮了被浓雾遮住的大片水域。
沉在下面的石柱、残台与断裂石梁,一处接着一处显露,直到超出手电能够照到的范围,仍旧没有到尽头。
贴着水面的云气被光照透。
云层后方,一个庞大的轮廓,缓缓显了出来。
最先看清的,是一张脸。
那张脸高悬在远处的云水之间,五官古拙,眉骨与鼻梁被雷光勾出,部分地方仍然模糊,却已经足以让所有看见的人停下动作。
它没有转头,也没有望向岸边。
只是静静留在那里,仿佛在那片云后,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
直播间的弹幕在短暂的停顿之后,猛地涌了出来。
“卧槽!!!”
“人脸?!”
“那东西有多大?”
“下面还有!”
叶开缓缓将镜头压低。
雷光顺着那张脸的下方向远处延伸,照出一截蜿蜒的巨大躯体,层层鳞纹在明暗之间浮现,末端则没入更深的云雾与水域。
人首之下,竟连接着龙身。
岸边一时无人说话。
陆父手中的旧图已经垂了下去,他仰着头,怔怔看着远处那道形貌,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祖辈守着的地方,究竟留下了什么。
始皇帝也在看着。
叶开右臂微微一热,藏在身上的黑龙魂有所回应,他却没有移开目光,眼前随之浮现出几行文字。
【发现神迹:雷神遗象。】
【龙身人首,鼓腹而雷。】
【昔日雷威留形于泽,随地脉复苏而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