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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到了吗？”
山道上那名负责录像的工作人员抬起头，忘了自己还在调整支架，直到镜头慢慢偏向一侧，旁边的人伸手扶住，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拍着呢。”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高，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远处挪开。
陆父也在看。
他手中的旧图已经垂到身侧，袋口贴着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那张原本还带着疲色的脸，此时几乎没有了表情。
“那是……雷神？”
叶开望着深处，缓缓点头。
“留在这里的遗象。”
他的声音被直播设备清楚收了进去，屏幕上，刚刚涌起的弹幕顿时变得更多。
“遗象？”
“本尊没来？”
“光留下来的东西就这么大？！”
“难怪陆家只摸到最外面一点，这谁敢往里面走啊！”
远处的形貌仍旧立在云水之间，部分轮廓随着雷光明灭，甚至能从模糊的边缘，看见后方翻涌的云。
它没有望向岸边。
那张古拙的人面，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仿佛众人只是偶然闯入这里，看见了一幕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景象。
始皇帝抬头望了许久，目光又顺着那截蜿蜒的龙身，落向更深处的水域。
将军仍守在他身侧。
大术士却已经转过身，看向附近几条尚未熄灭的旧槽，袖口垂下的光芒，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叶开同样察觉到了变化。
地面上的震动没有停。
先前只是偶尔跳起的碎石，此时正在缓缓挪动，几颗石子撞到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又被远处传来的低鸣盖住。
水包里的娇娇抬着头，尾巴已经收回了里面。
小黑紧挨着叶开的腿，脑袋仰得很高，一时竟连往后躲都忘了。
就在这时，云雾深处，那道庞大的形貌发生了变化。
一条手臂缓缓抬起。
动作很慢，沿途的云被雷光照得通透，直到那只巨大的手掌，落向腹部。
“咚——”
沉重的声音骤然压了过来。
叶开胸前的衣服微微一震，脚下的石面也随之一颤，原本平静的水域，大片水珠在同一瞬间跳起，随即又密密麻麻地落了回去。
下一刻，水下亮了。
一线雷光从深处延伸出来，紧接着，更多青白色的光芒向两侧铺开，沿着那些残存的沟槽与石构，贯穿了被云雾遮住的大片区域。
石柱。
断台。
还有更远处已经倾斜、半截沉在泥沙里的巨大石梁，都在这一瞬间显出了原来的轮廓。
叶开先前看见的那几处平台，只占了其中很小的一片。
再往深处，仍然有雷光向外铺展。
直播间里，刚才还在滚动的文字，短暂地停了一下，随后便被密密麻麻的新消息盖住。
“卧槽！！！”
“下面还有这么大一片？！”
“这才是鼓腹而雷？”
“我戴着耳机，刚才那一下差点给我送走！”
岸边的声音已经被压了下去。
陆父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一下，扶着旁边石面的手也跟着收紧，身上浮起一层很淡的光，才稍稍缓过那阵沉闷的压迫。
道长已经将符纸抬起，护住靠近后方的位置。
大术士袖口一拂，几道纹路沿着石面铺开，将扫向岸边的细碎雷息拦在外侧，光芒碰撞之间，发出接连的轻响。
叶开没有再盯着深处看。
他迅速将镜头压低，对准了众人脚下。
几条原本只有微光的刻痕，此时几乎同时亮起，其中通向山外的那一条，光芒尤其清晰。
“开始往外走了。”
他话音刚落，道长腰间的对讲机便响了起来。
“石台这边又亮了！”
声音里夹着杂乱的电流声，对方似乎正在往后退，紧接着，又传来一句。
“旁边的树也有动静，已经让人离开了！”
……
陆家后山，几名留在外台附近的工作人员正在撤回石阶。
那座已经被拆掉外围布置的引雷台，此时再次泛起青白色的光，几处裂缝之间有细小电光跳动，连靠近台边的枯枝，都被灼出一缕焦烟。
有人一边后退，一边抬头看天。
上方没有雨云。
可山谷深处滚过来的声音，却比昨夜还要沉。
山下，原本准备继续检修线路的人也停住了动作，在现场人员的示意下退离设备，沿路的临时管控随即收紧。
负责协调的人盯着传回的画面，目光在那道人首龙身的形貌上停了片刻，随即拿起对讲机。
“后山附近的人继续往外撤。”
“抢修先停，等现场消息。”
……
叶开已经重新蹲到那段凹槽旁边。
光芒沿着石面往前走，到了原本应该转向深水的位置，却明显散开了一截，其中大部分仍被另一侧的旧纹牵引，继续向山外延伸。
陆父快步走近，将旧图铺在旁边较高的石面上，用没有缠纱布的那只手按住边缘。
“这里。”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比刚才清楚。
“外面的台子，最后收束时用的是这一段，我父亲留下过记录。”
手指所按的位置，画着一道向内折回的线，只是后面的部分已经不在图上，过去始终无法与实际地形对应。
道长看过图，又俯身查看那段凹槽。
大术士已经绕到另一侧，伸手拂过石面，清理掉压在上方的碎石，下面终于露出了一部分仍旧相连的旧纹。
叶开的视线停在两处断裂之间。
几行提示随之浮现。
【残存收束之法尚可借用。】
【缺损位置已标记。】
【可循旧阵，将外引雷息收回泽中。】
叶开抬起头，看了看深处。
那道庞大的形貌仍在云中，水下的雷光也没有停，真正需要处理的地方，却就在眼前这片残缺石构之间。
他将手机固定在胸前，镜头随之对准前方。
“这边帮我稳一下。”
大术士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微微颔首。
道长也收起旧图，带着陆父退到稍后的位置，手中的符纸重新展开，护住通往山道的那一侧。
叶开取出云雨瓶。
一团薄云从瓶口逸出，落在脚边，随着他踩上去，轻轻托起身体，越过了已经被雷光覆盖的低处。
这一次，直播间的视角跟着他一起往前。
脚下没有踩实，镜头却仍在平稳移动，旁边的浅水中，青白色电光贴着石面游过，距离近得让不少观众下意识缩了缩腿。
“慢点儿慢点儿！”
“这雷就在下面啊！”
“叶哥，你可别把脚伸下去！”
叶开已经落在前面那块完整石面上。
薄云被附近激荡的气息冲得散了一些，他抬手稳住，随后半蹲下来，将左手按在残纹尚未断裂的位置。
法力顺着掌心渡入。
原本忽明忽暗的刻痕，终于有了一点较为稳定的光。
水下雷息也随之动了一下。
叶开的眼中微微泛起金色，目光牢牢盯住那两处断口，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有细密的雷光接连跳出。
镜头里，他的手出现在近处。
雷光沿着指间缠绕，声音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随后被他一点点压向那段缺损的旧纹。
“噼啪！”
一声脆响，电光猛地窜起。
叶开的袖口被吹得鼓动，身体却没有退，左手仍压在石面上，右掌中的雷光沿着断口伸出，将那段原本散开的气息重新牵住。
水下的光芒随之一亮。
靠近岸边的位置，大术士手中展开的纹路猛地绷紧，几缕向外逸出的雷息被拦了回去，落进旁边的旧槽之中。
道长面前的符纸也接连亮起。
后方一根已经倾斜的残柱，终于在震动中失去支撑，向着石阶方向压下，将军一步踏出，抬手抵住柱身，硬生生将它推向侧面。
石柱砸进水里，激起大片水花。
始皇帝站在原处，没有被这一下惊动，目光始终落在叶开身上。
叶开已经听不清直播间里那些连续弹出的提示音。
身下的石面在震，掌心所压的位置也不断有光芒向上拱起，他顺着旧纹引导法力，直到那一段向内折回的凹槽，终于亮了起来。
光芒越过断口，向深水延伸。
紧接着，原本还在冲向山外的雷息，开始被牵回。
叶开没有立即收手。
他看准另一侧仍在亮起的外引痕迹，右掌翻转，掌心雷顺势压下，法力沿着那处分出的旧纹一寸寸逼过去。
石面发出一阵细微的颤鸣。
向外延伸的光，停了一瞬。
随后，从叶开手边开始，一截接着一截暗了下去。
更多雷息沿着刚刚重新亮起的旧槽，转向深水，近处几道失去约束的电光也被带走，原本不断跳动的碎石，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叶开压在石面上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他又等了片刻，确认向外的那一段不再回应，这才缓缓收回法力。
掌心余下的雷光散去。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手背，那里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甩了甩手，呼出一口气。
“接上了。”
声音从胸前的手机传进直播间，弹幕顿时涌了出来。
“刚才那一下，我还以为要炸！”
“真给拦回去了？”
“你们看后面，原来那条已经不亮了！”
“叶哥手背是不是红了？”
叶开抬手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站起来。
“没事。”
道长腰间的对讲机，在这时再次响起。
“外台暗了！”
对方的语气明显与刚才不同，停顿片刻后，又补了一句。
“旁边没有再起雷，人都已经退出来了！”
岸边几个人的神情，终于稍稍松动。
陆父向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再低头看脚边那条已经熄灭的刻痕，半晌没有说话。
深处的水域却仍然亮着。
雷光沿着古道场中残存的结构游走，映出那片庞大而荒废的遗迹，远处人首龙身的形貌，也还在云后显现。
它没有因为岸边发生的事情，改变过半分。
叶开把手机从固定夹上取下，重新将镜头对准远处。
这一刻，直播间的人也看出了区别。
通往山外的那条路已经暗下去，雷泽里的神异却并没有消失，古老的雷威仍然在这片水域中回荡。
“里面还在啊。”
“叶哥只是把往外跑的那部分拦住了。”
“这要是没有人过来处理，外面那座台子还得一直亮？”
叶开看着水下渐渐平复的近岸区域，点了点头。
“先把它留在这里，外面才能处理。”
现场负责人很快传来消息，山外的异常已经开始回落，留在各处的人没有再遇到新的雷击，后续会继续观察，不会立即放开附近区域。
道长将刚才几处变化的位置重新标出，大术士也沿岸查看了一遍，确认外引之处没有重新接通，才回到始皇帝身边。
陆父收起旧图，缓缓走到叶开面前。
“家里还有一些与这里有关的记录，我让他们整理出来。”
他的目光落向水下那些残台。
“以前认得的地方太少，剩下的人，不能再照着原来的法子往上走了。”
叶开点了点头。
“先弄清楚再说，这下面还有不少东西。”
老人应了一声，把装着旧图的袋子仔细合好，没有再提已经无法挽回的人。
叶开也没有继续站在原地安慰，抬头看了一眼侧面的云气，便朝那半座聚云石构走了过去。
正事处理了。
自己看中的东西，也该拿了。
那片区域的雷息已经减弱，原本横在前方的旧槽不再接连闪光，只剩下很淡的光芒，沿着更深处的石面流动。
叶开确认过附近情况，才跨过低矮的石沿，走到那半座残缺的石构旁边。
凑近以后，凝云石看得比先前更清楚。
表面已经磨损，靠近边缘的位置有明显裂纹，其中一块甚至缺了大半，但残存的石质内部，依旧有雾丝缓缓游动。
叶开取出工具，沿着已经松动的边缘，一点点将其中一块完整些的石头取下。
石头离开原位的瞬间，附近聚着的云散开了一些。
随后，其中一缕竟又缓缓靠近，绕过他的手指，停在掌心上方。
叶开看着那缕云，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找这个东西，可找了有一阵了。
星辰砂早就有了，最要紧的这一样，如今总算拿到手。
始皇帝走近，看了看他掌心的石头。
“够用了？”
“够。”
叶开拿出云雨瓶，将凝云石放在旁边比对了一下，系统给出的判断也随之确认。
他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立即动手修复，只将两样东西分别收好，随后把另外几块尚能使用的凝云石与残存石构的位置指了出来。
现场负责人让人继续记录，也安排了后续取样。
这些东西能聚拢云气，原本与哪些纹路相连，损坏之后又为什么仍有作用，都需要留下对应的资料。
陆家的人也在旁边协助，没有再把所有东西遮掩起来。
直播间里，观众们却更关心叶开那只瓶子。
“这回能修了？”
“修好是不是就能一直飞了？”
“叶哥，下次能不能直接踩着云开播？”
叶开看着屏幕，笑了一声。
“还得养，具体能怎么样，修好再试。”
他将镜头转向近处那半座石构，原本浓厚的云已经散开了一部分，露出下面缺损的纹路与空掉的凹槽。
“东西也不是拿到手就什么都能干，这地方自己都坏成这样了。”
弹幕里有人开始惦记刚才那种贴地滑行的用法，也有人问能不能拿来上下班，讨论着讨论着，又转到了小黑到底能不能坐。
叶开没有继续接话，等附近记录告一段落，便准备沿来路返回。
他取出云雨瓶，将方才用过的那团薄云重新引到脚边，收拢散开的边缘。
小黑一直在旁边等着。
一见云出来，它立刻往前挪了两步，抬起脑袋，看着叶开，前爪也跟着探了探。
叶开低头，与它对视了一眼。
“你走回去。”
小黑的爪子停在半空。
直播间顿时笑了起来。
“它还真在等！”
“来的时候一步不落，回去的时候一步都不想走。”
“瓶子都还没修呢，车票先惦记上了。”
小黑慢慢把爪子放回去，又转头看了一眼始皇帝。
始皇帝已经沿着石阶往外走，将军与大术士随在附近，根本没有停下来等它蹭车的意思。
它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迈开四条腿，跟了上去。
叶开收好云雨瓶，也沿着来路返回。
经过那片留着人形焦痕的石壁时，他的脚步稍稍放缓，手电从石面掠过，盘坐与撑地的轮廓，仍旧留在原处。
身后，雷泽深处又有低沉的声音滚过。
这一次，脚边通往山外的旧纹没有再亮。
叶开转身，将镜头重新对准水域。
云雾已经渐渐合拢，远处那张古拙的人面，连同蜿蜒的龙身，正随着雷光减弱，一点点隐入其中。
那道形貌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们一眼。
留在这片地方的力量，却在漫长岁月以后，让所有人亲眼见到了古老传说中的一幕。
叶开看了片刻，正准备收回手机，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忽然浮现在眼前。
【本次神话见证已完成。】
【获得见证值：200000。】
【获得雷法传承：雷音法·残篇。】
【声发如雷，震神破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