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没有立即收起手机,随着眼前的文字渐渐淡去,一段陌生的法门已经在脑海中展开。
法力的运转、发声时的变化,清晰得如同他曾亲自练过。
他稍稍凝神,体内便有一缕法力随之而动。
喉间隐隐泛起一阵酥麻。
叶开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收住法力,没有将那口气吐出来。
这东西,倒是有意思。
掌心雷打在身上,这门法子却能随着声音,直接震慑神魂,那些喜欢藏着掖着、借邪术惑人的东西,以后倒是又多了个招呼它们的办法。
脚边忽然传来爪子刨动碎石的声音。
叶开低下头。
小黑已经往回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又停下来扭头看他,水包里的娇娇则探着脑袋,仍然望向雾气深处。
远处又滚过一声闷雷。
小黑立刻往外挪了挪。
叶开:“……”
“知道了,走。”
他将手机重新扣回胸前,朝始皇帝偏了偏头。
“老嬴,回去了。”
始皇帝的目光在水域深处停留片刻,这才转过身,将军跟在他身侧,大术士则看了眼已经暗下去的外引纹路,随后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来时被雷光照得透亮的石缝,如今只剩下潮湿的水痕,经过那段断裂的石沿时,叶开还能看见水下残存的纹路,一明一暗,向着他们没有进去的地方延伸。
更深处有什么,仍然看不清。
上方留守的工作人员已经收好部分设备,见众人回来,立即让开通道,同时向外面报告情况。
“人已经出来了,外围继续观察。”
耳机里很快传来回应。
众人穿过临时拉起的警戒带,水声渐渐被留在身后,绕过山坡时,陆家的屋顶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几名维修人员正抬着梯子,从院门外走进去。
叶开跟着进了后院,迎面便听见一阵电钻声。
隔着半堵围墙,一名维修人员踩在梯子上,正拆换被雷火燎黑的线路,地上摆着工具箱,另一个人扶着梯子,抬头提醒了一声。
“里面那截也得换,皮都烧穿了。”
叶开从他们身旁经过,回头望了一眼。
院墙外仍然笼着薄雾,远处偶尔传来低沉的雷鸣,院里的人却已经能够站在原地,继续手上的活了。
守在这里的工作人员迎上来,将记录递给负责人。
“外围暂时没有新的变化,山下也收到消息了,正在分段检查。”
负责人接过记录,追问起另外几处监测的位置,陆承远的父亲在旁边听了片刻,低声与他说了几句,随后转身往屋里走去。
叶开没有往那边凑,抬手将胸前的手机取了下来。
小黑正贴着他的腿站着,仰头盯着手机挂绳。
叶开将快要碰到它鼻子的挂绳收起来。
“这个不能吃。”
小黑的鼻子动了动,又往前探了一点。
叶开低头看它。
它这才把脑袋转开。
直播间里,已经有人笑了起来。
“它是不是想确认一下,到底能不能吃?”
“叶哥说的也不一定算,毕竟以前拿着好吃的,也这么骗过它。”
“说起来,陆家以后还收徒吗?”
“我已经搜不到他们家的联系方式了。”
“你们这就准备去了?”
叶开看见后面几条弹幕,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人家山门还没开,你们拜师的钱都准备好了?”
弹幕顿时刷得更快。
“万一我有天赋呢?”
“我不渡劫,我就想学点本事。”
“你们是真一点不怕啊,昨天那个可是没挺过来。”
“视频里最后没看清,真没了?”
“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叶开没有继续接话。
前面,陆承远的父亲正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两本旧册子,虎口处的纱布已经重新换过,边缘还露着一点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他将册子递给负责人。
“这两本也和后山有关,有些地方我还没对上,先放在一起。”
负责人伸手接过。
“我们会让人整理,有需要核对的地方,再找你。”
男人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叶开与始皇帝。
“这次有劳了。”
叶开摆了摆手。
“后面先别再动了,那地方还有不少没弄清楚的东西。”
“我知道。”
男人的目光越过众人,在后院那处已经熄灭的石台上停了一下,才重新收了回来。
院外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
始皇帝走到门口,抬眼望向山后的雾气,停留片刻,才转身上车,将军与大术士随在附近,衣甲上的水痕已经干了大半。
车驶出院门时,路边还有人举着手机拍摄。
先前拉起的警戒带仍在,有人站在远处伸长脖子,想看看后山究竟变成了什么样,也有人指着手机里的截图,低声与旁边的人说话。
叶开顺着车窗看过去。
那张截图拍得有些模糊,水雾与雷光之间,却仍能看清那道庞大得惊人的轮廓。
龙身,人首。
已经传出来了。
手机里,相关的视频还在不断增加,有人放慢了画面,逐帧去看那条抬起的手臂,也有人截下腹前雷光爆开的瞬间,反复确认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
始皇帝坐在另一侧,将同一段画面看完,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仅是遗象,便有如此雷威。”
叶开应了一声。
“所以那里面,还得慢慢看。”
始皇帝没有再说话,目光却仍留在那片被雷光照亮的水域上。
车里安静下来时,对接人员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后山会继续有人驻守,暂时不具备开放条件,陆家提供的记录已经开始整理,另外几家此前有过接触的传承家族,也在陆续回复近期的变化。
叶开往下翻了翻。
有人家中供奉多年的旧器物出现异状,也有人闭关的时间比过去明显增加,还有一处原本早已干涸的泉眼,近日重新出了水。
消息里没有急着下结论,更多的情况还在核实。
叶开看完,将手机放低了些。
修行的东西藏了这么多年,如今想继续一点动静都没有,怕是不容易了。
……
回到工厂时,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始皇帝与两名护卫先回了安置处,叶开将娇娇的水包放在桌边,解开口子,小家伙便顺着他的手腕滑了下来,落进旁边的水盆。
水面轻轻一晃。
娇娇绕着盆沿游了一圈,露出脑袋,朝屋里的方向看了过去。
小黑已经过去了。
它站在放食物的柜子前,两只前爪搭着柜门,听见叶开的脚步声,立即扭过头来。
叶开瞥了它一眼。
“我看见了。”
小黑慢慢放下一只爪子,另一只却还搭在上面。
叶开伸手拉开柜门,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它这才彻底松开,跟在后面走得飞快。
等院里重新安静下来,叶开结束直播,洗了把脸,才将一直收着的东西取了出来。
云雨瓶放在桌面上。
旁边是从雷泽带回来的凝云石,石头边缘有些缺损,灯光照进去,里面那层薄薄的云气却并未散去。
再往旁边,是之前得到的星辰砂。
折腾了这么久,总算凑齐了。
叶开拿起瓶子,指腹从瓶身那些黯淡的细纹上缓缓划过,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
几行文字随之浮现。
【修复材料已齐备。】
【修复所需见证值:30000。】
叶开看了一眼。
刚到手的见证值,还没捂热。
不过,这回他倒是没犹豫。
“修。”
桌上的凝云石轻轻一颤。
一道细密的裂痕沿着原有的缺口延伸,藏在石中的云气缓缓抽出,裹住了旁边的星辰砂。
那些细小的砂粒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随云气一同升起,逐渐贴向瓶身。
原本前后断开的纹路,开始一寸寸亮了起来。
叶开坐直了些。
云雨瓶在他面前悬起,瓶口逸出一团薄雾,那团雾没有像过去一样松散地飘开,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牵住,沿着瓶口打了个旋。
细光顺着纹路向下游走,经过瓶腹,又没入底部。
叶开能够感觉到,瓶里原本散乱的云气,正在重新汇拢。
过去那些云放进去以后,便只能老老实实地存着,想让它们变得更凝实,还得他自己分出法力,一点点温养。
如今,那些修复的纹路已经自行运转起来。
瓶中的云缓慢舒展,随后又往内收拢,薄薄的一层,竟渐渐有了些厚度。
最后一点砂光没入瓶身。
云雨瓶轻轻落回桌面。
【云雨瓶修复完成。】
【聚云、养云、行雨法纹已恢复。】
叶开伸手握住瓶子,法力稍稍探入,瓶内的变化便清楚地出现在感知之中。
聚拢云气的速度算不上快,但已经能够持续运转。
至于里面那几团灵云,也得慢慢养,远没有到取之不尽的程度。
叶开将瓶口朝上,牵出一小团云气。
白雾在掌心上方铺开,边缘轻轻翻卷,随着他的心意收缩、舒展,比先前用起来顺手了许多。
他又往其中注入少许法力。
云气的颜色渐渐深了一点。
叶开眼皮一动,立即收住。
桌上还放着手机。
他低头看了一眼,将那团云重新收进瓶中,随后拧好盖子,放到手边。
这个,明天出去试。
……
院子里的阳光越过墙头时,叶开已经端着杯子坐在了躺椅上。
手机架摆在旁边,镜头能拍见半个院子,以及靠墙放着的两盆青络草。
娇娇泡在水里,只露着一截脑袋,小黑则趴在躺椅边上,刚刚还在睁眼看叶开,没过多久,眼皮就开始往下耷拉。
直播间的人陆续进来。
“今天不出去?”
“终于看见这个院子了。”
“昨天那个地方后来怎么样了?”
“叶哥,你那瓶子弄好了没有?”
叶开放下杯子,看了眼弹幕。
“后面还有人在看,暂时没什么新的情况。”
说着,他的目光顺势落在墙边。
两盆青络草的叶片仍然舒展着,盆里的泥土却有些发干,边缘一小片土已经泛出了浅色。
该浇水了。
叶开伸手,从旁边拿起云雨瓶。
镜头前,一缕白色云气从瓶口飘了出来,贴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随后缓缓浮到半空。
直播间里立即有人发现了。
“好了?”
“这就准备飞了?”
“把镜头拿上啊,我想看第一视角。”
叶开没去拿手机,只朝花盆的位置随手一引。
那团云飘了过去。
白雾在青络草上方慢慢铺开,原本透亮的边缘渐渐变厚,云底也随之染上一层浅灰。
一滴水珠落了下来。
叶片轻轻一颤。
紧接着,更多细密的雨丝从云下垂落,打在叶片与盆沿上,发出轻微而连续的声响。
叶开看了片刻,重新靠回躺椅,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直播间里,弹幕短暂地慢了一下。
“等会儿。”
“它在下雨?”
“那不是云吗?下雨有什么问题?”
“不是,你看它在给什么下雨!”
镜头里,细雨落得很匀。
青络草叶片上积着的灰尘被一点点冲去,水珠沿着叶脉滚落,滴进花盆,干燥的泥土逐渐变深,潮湿的颜色从中间向周围缓缓铺开。
雨丝落到花盆附近,便止住了。
旁边半步之外,地面仍被太阳晒得干干净净,躺椅扶手上也没有半点水迹。
“卧槽?!”
“旁边是干的!”
“不是,他就为了浇这两盆草?!”
“我刚才还以为他要出门!”
“你拿个水壶会怎么样啊!”
叶开看见这条,随口道:“还得去接水,多麻烦。”
弹幕顿时密了起来。
“……”
“行。”
“他还嫌接水麻烦!”
“我以为学会这些东西,是为了进山降妖的。”
“结果他在家浇花。”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昨天已经降完了,今天就是在家歇着?”
叶开笑了一声,没再搭理他们。
水盆里的娇娇也抬起了脑袋,望着那团缓缓翻卷的云气,细长的尾巴在水里轻轻摆了两下。
小黑被雨声惊醒,爬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它先看花盆,又抬头看云,鼻子朝着潮湿的空气嗅了嗅,随后伸出一只爪子,探进了那片细雨里。
雨水打湿了爪背。
小黑缩回来,看了一会儿,又伸了进去。
叶开瞥见它的动作。
“别把花盆推倒了。”
小黑的爪子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
等盆里的泥土浇得差不多,叶开才抬起手。
雨丝逐渐变细,最后几滴水珠从云底落下,那团颜色淡了些的云气便离开花盆,重新朝他飘了过来。
瓶口一转,云气缓缓收了进去。
叶开能感觉到,其中有些消耗。
重新养回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直播间却已经有人开始问他能不能去别处下雨。
叶开看了一眼。
“就这么点儿云,先顾这两盆吧。”
说完,他将瓶子握在手里,又放出一团云,牵引着落到脚边。
云气沿着地面缓缓铺开。
叶开站起身,脚下微微一沉,随后整个人便被托了起来,鞋底离地不过一掌高,躺椅与桌子却已经开始缓缓向后移动。
他朝院子另一头滑了过去。
比之前稳了不少。
越过地上几处不平整的地方时,脚下的云气稍稍变化,便将那些起伏托了过去,手里的杯子甚至没有晃出水来。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渐渐翘了起来。
这玩意儿,确实好用。
身后传来爪子踩地的声音。
小黑跟了过来。
它走到云边,看了看叶开的脚,又看了看那团托着他的东西,试探着将一只前爪往上搭。
叶开伸手,抵住了它的脑袋。
“不行。”
小黑抬头看他。
“你不是来减肥的吗?”
一人一熊对视片刻。
叶开收回手,脚下的云继续往前飘,小黑站在原地看了两眼,还是迈开爪子跟了上去。
直播间的人已经笑出了声。
“你自己一步都不走,还让它减肥?!”
“你先下来陪它跑两圈啊!”
“小黑刚才看了看他的脚,又低头看自己,我真绷不住了。”
“熊也想不明白,怎么别人就能飘着走。”
叶开绕过墙边的杂物,头也不回。
“我又没吃它那么多。”
小黑跟在旁边,鼻子一个劲儿往他裤兜附近凑,走了半圈,忽然侧身往前挤,试图从另一边爬上去。
叶开低头与它对上视线。
它那只已经抬起来的爪子,慢慢落回地面。
“走。”
小黑甩了甩脑袋,继续跟着。
叶开刚回到桌边,手机便震动了两下。
是负责对接的人。
他停下灵云,将杯子放回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对方先发了一段视频,随后补充了几句情况。
一栋正在维修的旧宅,夜间反复出现做木工的声音,屋主已经暂时搬出,施工也停了,声音却仍然存在。
视频是负责维修的许师傅拍的。
叶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修房子?
他往下看了看,确认了视频可以展示,随即切换画面,点开了那段录像。
直播间里还在笑小黑的观众,声音渐渐停了下来。
画面有些晃。
一只沾着灰的手出现在镜头边缘,推开了院门,手机光从门槛扫过,照见几袋堆在墙边的材料,以及靠着墙放置的木板。
院子不大,里面有一栋两层的旧宅,一楼亮着灯,楼上的窗户却是黑的。
拍视频的人往里走了几步。
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传出来的。
“嚓——”
停顿一下。
又是一下。
那声音沉而长,像有什么东西贴着木头表面,缓慢而用力地推了过去。
镜头随之抬起,照向二楼。
许师傅在画面外喊了一声。
“小孟?”
无人回应。
楼上的声音却没有停。
“嚓——”
“嚓——”
他站在楼梯口,似乎有些疑惑,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上走。
手机光扫过楼梯扶手,照出上面尚未清理干净的白灰,墙边挂着一截临时接出来的电线,随着脚步带起的风,轻轻晃了一下。
越往上走,那声音便越清楚。
最后,镜头停在一扇关着的木门前。
门上挂着锁。
许师傅没有立即说话,手机往锁的位置靠近了一点,又退了回去。
刨木头的声音,就在这扇门后。
直播间里,已经有人开始发弹幕。
“锁着的?”
“里面有人吧?”
“人怎么进去的?”
“他刚才是不是喊了名字?”
叶开没有开口,继续看着画面。
一串钥匙出现在镜头里。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了几下,许师傅找到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挂锁,随后将门缓缓推开。
刨木头的声音,停了。
屋里没开灯。
手机光先照到地面,再沿着墙边缓缓扫过去,几件家具被挪到一侧,上面盖着旧床单,窗户关着,窗台上放着半瓶喝剩的水。
没有人。
许师傅伸手按下开关。
灯光亮起,镜头晃了一下,随即定在房间中央。
地上铺着一层新鲜木屑。
细长的刨花卷在一起,颜色很浅,有些还搭在一截木料上,旁边就放着一把木刨。
许师傅走近两步,蹲下身,捡起其中一片。
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渐渐清晰。
“这屋里,今天根本没刨过木头。”
说完,他又看向地上的木刨。
“东西也不放这儿……”
手机光从墙边的工具箱扫过,箱盖敞着,里面少了一块位置。
镜头绕着房间转了一圈。
床单被掀开,家具后面照过,连靠墙立着的木板,也被他伸手拨开了一些。
里面始终没有人。
许师傅站在房间中央,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门口退去。
脚踩过木屑,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退出房间,一只手仍扶着门沿,手机朝屋里停留了片刻,随后才将门缓缓带上。
木门合拢。
画面里,那只正准备拿锁的手,忽然停住了。
“嚓——”
隔着门板,一下接着一下的刨木声,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