咎庭深处。
游洛明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始至终都漏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
雨。
从定玄演武开始时,就一直在下雨,并且随着时间流逝,雨越来越大。
一开始,所有人都没把这场雨当回事,这不过是一场气象,直到这场雨开始逆流而上。
“溯洄雨明明是回音能量构成的雨点,为什么我从未感知到任何能量频率的变化...”
不,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溯洄雨在,就证明无相燹主在玄方界!
必须尽快解决掉无相燹主!
游洛明正要动身离开咎庭,又听见一声短促尖锐的刺耳频率陡然响起,像无数人凄厉的尖叫,冲击得人脑仁生疼。
伴随着这声频率之后,是无数嘈杂刺耳零件交汇声从背后呕哑地响起。
他惊然回首,只见一尊高大的机傀竟贴着他创造出的机甲融合。
不仅如此,整个咎庭竟是在不断震荡着朝最中心位置坍缩,每一块方形建筑、砖瓦、草木都被中心的存在吞噬。
先前被摧毁的千傀重楼,竟是被无相燹主重组频率,在溯洄雨下重新站了起来,并变得更加高大。
......
雨幕倒转,满城积水化成千万道逆流的细丝奔腾向灰沉沉的天穹,壮观得犹如奇迹。
可相对应的,在无形的回音能量下,一段段往昔的幻影浮现。
无数闪烁失控红光的机傀与咎庭残像如暴雨般从高处的咎庭扑向玄方城,在落地时又犹如泡沫飘散。
“别去看天上,那些机傀和残像是幻觉!”
秋鸿卫长嘶声呼喊:
“专心处理地面上剩下的机傀,不要被溯洄雨的幻觉骗了。”
“不行,我忍不住条件反射去挡幻象机傀的攻击...”
“不是幻象,是真的,我被砍伤了!”
“分不清,我分不清啊!”
糟糕。
秋鸿卫长拳头紧握。
溯洄雨是无相燹主最擅用的招式,会记录残像与士兵的战斗,然后将这些已经发生的战斗化为极其逼真的幻影重现。
当战场悲烈到一定程度后,这些溯洄雨的幻影甚至能产生真实的杀伤力。
人攻击不到幻影,却能被幻影的攻击真切伤害。
历史上的梦州与今州在面对溯洄雨时,总是只能后撤避免伤害。
可现在的他们身后就是玄方城,如何能撤?
轰——
一声破碎的爆响从咎庭中心猝然炸开。
那座玄方城正前方的山峰随之崩碎。
激荡的滚滚烟尘中,无数闪着幽蓝寒光的长剑飞出,将玄方城前剩下的所有机傀尽数斩杀。
“是游司骑!”
所有定玄卫终于能够停下战斗,大口大口喘息,部分人几乎累得直不起腰,用武器勉强撑着身体。
“抱歉,我在里面解决一个棘手残像花了些时间。”
被无相燹主重塑的千傀重楼生命力极其顽固,即便被打倒也总能在短时间内再站起来。
他不得不切换湮灭漂泊者,才终于将千傀重楼彻底解决。
游洛明匆匆切换守岸人放出终末回环,视线快速巡视四周。
无形的回音能量汇聚统合,云渊之役的往昔幻影被构筑重现。
整个玄方界像沐入赤红的火海,到处是漫山遍野的残像与两百年前的定玄卫厮杀的咆哮,幻影栩栩如生。
不对,定玄卫怎么这么少?
游洛明瞳孔一缩,再度扫视周围。
真的少了一大批定玄卫——椋羽和秧秧他们呢?
“游司骑!”
秋鸿卫长几乎是狂奔到游洛明身边,顾不得喘息急忙开口:
“渊城废墟里突然出现了大量残像,为了不给玄方城正面造成压力,后玄三骑带着大半定玄卫分去抵抗那边的残像了!”
“明白!”
游洛明不敢耽搁,驭起飞剑迅速朝渊城废墟飞去。
另一边,后玄三骑所带队面临的战况无比焦灼。
两百年前的渊城残像,与现在新生的残像虚实交叠,放眼望去犹如黑压压的浪潮,数量多得几乎令人绝望。
椋羽挥出长枪刺向扑到面前的审判战士,蓄满力量的一枪却扑了空——眼前的残像是溯洄雨的幻影!
她才反应过来,就见幻影审判战士已经挥舞着镰刀砍向她的脖颈。
哪怕明知是幻影,可肌肉的条件反射仍令她回收长枪想要做出格挡。
下一秒,幻影残像的镰刀从她的咽喉穿过,一瞬间椋羽瞳孔几乎缩成针尖,大脑都几乎停滞,身体僵硬地停在原地。
“我...还活着?”
摸着完好无损的脖颈,那种被斩首的凉意令椋羽浑身发寒。
真假难辨,无法区分,溯洄雨太凶险了!
如果再继续战斗下去的话,她和定玄卫们要么被幻影吓死,要么被真残像杀死!
这一刻的椋羽想到清宵,想到岁主,甚至想到了游洛明,也第一次开始理解,为什么杜仲和青枳会对游洛明成为司骑毫不反对。
因为当危机降临而自己又能力不足时,求生的本能会让人渴望有强者能站出来,扛住危机,让他们活下去。
“解弦之眼!”
伴随着半空中的一声清喝,无形的波动瞬间扩散整片渊城废墟,所有残像身上齐齐出现黑红色的三角形标志。
霎时间,整片战场几乎半数的轻波级残像当场暴毙。
“这是——”
杜仲和青枳齐齐睁大了眼睛,立刻认出这是传说中令残像暴毙的那一招。
“是游司骑来了!”有人振奋的大叫。
话音未落,剩下半数没有暴毙的残像则是被一道红色的弦线猛地一扯,被野蛮而粗暴地从四面八方拽上天空。
众定玄卫头顶像下起了一场黑色的流星雨,所有残像被拽到一起,接着高天上响起刺耳的电锯刮擦声。
轰——
大片大片的金色声骸纷纷扬扬的从天空洒落下来。
游洛明缓缓落地,收起巨剪,看向一众神情惊喜的定玄卫,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你们没事。”
切换守岸人,展开的终末回环挡住溯洄的雨幕,战场上的幻象终于消失,温暖的治愈能量不断流入定玄卫们的伤口。
“太帅了游司骑!”
最先赶过来的竟是椋羽,她满眼激动:
“刚刚那招,可以教教我吗?”
“椋小妹,你说话怎么青里杜气的? 不过刚刚那招是共鸣能力,没法教呢。”
掏出相机一键捡拾渊城废墟上的声骸,游洛明快速望了一眼四周,问道:
“秧秧呢?”
“秧秧副骑说流息感知到城内有鸣式的气息,独自赶向城内了。”
“什么!”
......
溯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下了足足半天的暴雨,溯洄的时间满打满算却仅仅不过几分钟。
像一座不大不小的水坝,以微弱的溪流缓慢地积蓄够水位,然后一朝决堤,转瞬泻尽。
乌云渐渐地淡了,浅浅的阳光穿透云层间的缝隙洒入玄方城。
一切都安宁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当游洛明终于找到秧秧时,少女嘴角淌着一道血线,气息萎靡地跪坐在地上。
怀里,是血泊里几近濒死的清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