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方城内。
黑压压的乌云和雨幕下,街巷小道阴暗而幽深。
层层积水流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汇成反光的溪流,倒映出两道截然不同的身影。
“上万异变的机傀与残像,使得整座玄方城的防卫力量都被集中到城门,致使心相神宫防守出现空当。”
“大雨倾城,街上行人无不归家避雨,只有你,径直朝心相神宫靠近。”
“你的身份,不用我多说了吧。”
清越的剑鸣自虚空乍起。
一柄长剑凭空悬浮于前路,剑锋斜斜横亘,恰好封死木禺所有进退的路径,剑刃流转冷冽的白光。
剑刃之后,是一位清冷出尘的女子。
倾盆大雨自她身周半步之外便自动分流散开,万千雨珠绕着落下,没有丝毫触到她的身躯。
“清宵真人,您认错人了。”
雨水淌着木禺的脸颊落下,分不清是不是冷汗,他连连摆手:
“我不是木禺,您可以看我工牌,我是琢钧堂的一位工匠...”
“我知道你的化名,沈渊。”
“不不不,我我不叫沈渊,我叫...”
木禺急中生智,将自己的化名倒过来:
“渊沈!我叫渊沈!”
“猿神?”
蹙眉念出这两个字,清宵摇头,催动剑诀,素白的长剑亮起灼灼的光晕:
“我事先从游司骑那里看过你的画像,今天你叫什么都没用。”
“等等!”
木禺目眦欲裂地高喝,将清宵催动剑诀的动作打断。
死亡离他如此之近,近到让他突然发现,没了所谓的机关术,他不过也只是一个会采集残响的普通人。
强烈的刺激,令大脑再次转起回马灯。
他想起曾经渊城之役里直面残响时对死亡的恐惧,想起见证岁主神威除尽残像潮时对岁主的嫉妒,想起两百年来不断谋划的艰辛与隐忍。
玄方城的剑仙面冷心热,而他却有很多艰难可以倾诉。
或许...他可以说服清宵剑仙,谋取一线生机。
无数念头在脑海爆闪,终于木禺沉重地开口:
“剑仙大人,你尝过死的滋味吗?”
“没有,听说屎有点苦。”
没有给他任何废话的机会,清宵催发剑诀,悬停在木禺身前的长剑寒光陡闪,以锐不可挡之势刺来。
铮!
修长而锋利的黑紫色长枪自半空射来,后发先至,竟是将那道剑气所化的长剑生生崩碎。
......
雾隐阁。
穿过隐歧帘,依照景燃给的内部结构,穗穗顺利完成解密。
一道道烛火亮起,暖光荡开,阁内豁然通明。
重重高大的屏风拼接成一幅鎏金翻涌的山河图画,中间的屏风里是一道妖娆的剪影。
“你来了。”心月狐的声音从屏风内传出。
“我来了。”穗穗点头,目光紧紧注视着心月狐。
“哎呀...”
虽然你来了,但是我好像不需要你了呢。
隔着屏风看向穗穗,心月狐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要怎么说。
早在游洛明还没来的时候,祂正和天演溯心掣肘,并预料到自己即将落入下风。
也正是因此,祂才在人群中精挑细选了一位盟友,约定让盟友在如今的时机为祂取来雾隐阁的宿镜。
但现在嘛...
游洛明早就帮祂解决天演溯心的问题了,虽说宿镜归还到了雾隐阁,但也不需要穗穗再帮忙取送宿镜了。
这可如何是好呢?心月狐略作沉思。
如果直接告诉穗穗:祂现在不需要她了,会不会让她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算了,给个假的宿镜,让这小姑娘走个流程得了。
总不能让人家特意千里迢迢来一趟,然后啥也不干吧?
哈哈,如此替人着想,我可真是个好岁主呢。
在内心里悄悄表演了一下自己,打定主意的心月狐就准备交出一枚假宿镜。
“等等,岁主,在此交易之前,我有一个问题希望得到解答。”
穗穗凝望着心月狐,沉声发问:
“如今的玄方界出现如此异变,你作为岁主,难道不应有所作为吗?”
“此间事宜三言两语难以言尽,但作为岁主,我并未袖手旁观。”
自古以来,事以密成,败于宣泄。
为了确保所有计划如愿进行,给木禺做局这件事,整个玄方城内就仅仅只有游洛明、心月狐、清宵知道。
哪怕是秧秧,也顶多只能算半个知情人。
因此,心月狐自然不打算向穗穗告知更多信息,只捏了个假宿镜,转手交出:
“将此物交付于游洛明,你我交易便作完成。”
“游洛明?”
“对,地址是国宾馆一号门。”
这就是和岁主的交易吗?
这么简单?
有点像接了一份呜呜物流的委托呢。
不过...游洛明的话,正好是秧秧经常在信里提到的人呢。
握着假宿镜,穗穗怀揣着重重思绪走出雾隐阁,在走进雨幕前撑起游洛明给她的雨伞。
下一瞬,天地间倾盆的雨势停滞半空。
“......”
咕咚。
一口唾沫被穗穗艰难咽下。
开、开什么玩笑...这是溯洄雨吗...
被残星会绑架就算了,机傀失控就算了,现在居然还下溯洄雨...
面对凝滞的雨幕,她佯装无事发生,脚步默默向后退,连续走了几步,都没能重回雾隐阁内。
那道能将她传送进雾隐阁的隐歧帘竟是消失了!
穗穗彻底不淡定了——
“岁主!快开门,岁主!”
“玄方城进鸣式了!”
......
淅淅沥沥的雨在半空中停滞、颤抖,像被按下倒放的按钮,逆着的重力的方向朝天空升腾。
无形的庞大频率从四面八方汇聚向心相神宫。
短促而尖锐的频率爆响中,一道披着厚重白色铠甲的人形残像被重组构筑。
“无冠者...不!这种频率波动强度...”
清宵死死盯住在木禺身旁拔起长枪的无冠者,如临大敌:
“你是...鸣式!”
话音落下,一旁的木禺惊骇地扭头,无冠者同样转头望他,笑容惊悚。
“做、得、好!”
认可?
木禺瞳孔几乎缩成针尖。
堂堂鸣式,竟然在对他表现出认可?
可是,为什么?
“溯洄雨幕之下,尽皆吾之耳目!”
无冠者的话语愈发流利,冰冷坚硬的手掌搭在木禺的肩膀,祂发出欣赏地赞誉:
“操控机傀挑起战争、头脑清醒反抗岁主、吸收残响制造兵器......”
“你——”
“有潜质成为我的共鸣者!”
最后的话语落下,清宵与木禺的脸色齐齐变化。
鸣式的共鸣者!
闻所未闻!
木禺的呼吸变得粗重!
窃取岁主智识失败,面对玄方城两大司骑的围剿...
在这样的必死之局面前,他竟被文明的敌人所救,更是被承诺有成为鸣式共鸣者的潜质。
不管这样的潜质意味着什么,至少他听出来,他有机会活下去——
“我愿意!”
“休想!”
激荡的剑气从清宵身上陡然爆发。
她不知道鸣式共鸣者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无相燹主为何会出现在玄方城,但有一点她却很清楚。
无论眼前的存在究竟想做什么,都必须阻止!
如果无相燹主想带走木禺,那就必须将木禺斩杀!
云琅剑被唤出,她眼中只剩决然和清明,疾剑如风:
“心剑合一!”
冷冽的剑光带着极致的爆发,飞速逼近,清宵在脑海里已经构思起数百种无冠者接下的接招拆招和瞬杀祂身旁木禺的方式。
可...无冠者目光冰冷,没有丝毫动容。
“哼——”
一只残缺的邪祟巨目被祂取出。
几乎是下意识地,清宵的视线被那颗黑紫色的眼球吸住。
那是一颗怎样的眼球呢,尽管残破却仍难掩其阴森邪祟,仅仅是注视,就有无穷的呓语顺着目光犹如决堤般淹没人的理智。
几乎超越人可以承受极限的剧烈疼痛瞬间在清宵脑海炸开!
强烈的痛苦犹如将神魂油烹,她的攻势瞬间溃不成军。
“啊——!!”
云琅剑跌落,清宵双手抱头,发出凄厉地哀嚎。
轰隆。
刺眼的闪电将世间照得银白,将阴暗街巷的几人照出瞬息的阴影。
锋利的寒枪破开皮肉,狠狠洞穿剑仙的腹腔。
鲜血泼洒,在闪电下黑白的雨幕中里划出一道残忍的弧度。
“虫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