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一整天高强度连轴转的两人终于能停下来休息。
依旧是熟悉的包厢,游洛明一边夹菜,一边看向对面被辣得哦吼吼吼的清宵。
按他的原计划,本来是想借繁多的任务列表,然后带清宵体验下高强度的“工作”,让心魔见识“打工”有多么吸收人的精力。
可半天下来,对方似乎越来越精神,甚至有点...食髓知味?
“心魔啊,我们今天做了这么多事,你不累吗?”
“不累啊,我们帮了好多好多人,还全部都帮成功了,我过得可开心了!”
清宵囫囵吞下口中的烈酒,一边呛得咳嗽一边掰着手指逐一细数:
“半天时间,我们和超过三十多个人聊过天,知道了七八件不同的困境,解决不计其数的机傀,收获好多真挚的感激。”
“虽然里面也有很多遗憾,比如那对机傀师徒,苦苦守卫了多年的秘密,却其实早就失去意义。”
“还有那个女孩明明早就寿终正寝,可那个机傀仍在孜孜不倦地守护她。”
“特别是最后那位丹瑾,害怕自己失控,害怕自己怀着善意身体却不受控制犯下恶事,但我们成功开解了她...”
越是细数,清宵的双眼越是发亮:
“今天比过去两百年中的任何一天都充实,我从未觉得自己这样鲜艳的活着。”
游洛明放慢进食的速度,耐心倾听清宵滔滔不绝的述说。
眼前的人虽然是清宵的心魔,却没有任何作恶的想法,相反,当她帮助到别人时会真切感受到喜悦。
她的骨子里仍是剑仙,只是行为上又好奇又笨拙地扑向一切她从前舍弃的东西。
买甜糕烈酒贪口腹之欲,偏好话本里跌宕起伏,不懂人情世故,喜怒从不掩饰地展露于颜,直白得惊人。
她的情绪像压抑两百年后触底反弹的弹簧,见别人受难时会关心,感到高兴时又会哦吼吼的大笑。
汹涌而热烈,简单又纯粹。
“时间差不多咯。”
终于等到心魔倾诉完,游洛明指了指窗外黑下来的天空:
“你该把身体还给清宵了。”
话音落下,包厢里的空气好像变得和桌上的菜肴一样失去温度。
清宵呆呆地看向游洛明,握住筷子的手不自觉用力。
是哦,白天的他一开始就只给了她半天的时间,要她在天黑之后把身体还给本体。
可是...时间怎么会这么快呢?
她像一个靠魔法借来漂亮舞裙的灰姑娘,在王子的盛会上恣意欢笑时却突然听见午夜钟声响起般无措。
“再晚一天可以吗?”她小心翼翼地竖起一根手指:“我有些舍不得你。”
“不可以,说再好听的话也是没用的哦。”游洛明摇头。
“这是真心话。”
像是满腔真切却被怀疑,清宵眼里第一次流露汹涌的委屈,语气酸涩:
“我没有骗你,我是心魔,我不会撒谎,你是两百年以来交的第一个朋友,我真的舍不得你,你没有一点舍不得我吗?”
“......”
沉默许久,游洛明微微摇头,真诚道:
“有情感和欲念的你,确实比原来的清宵更可爱些。”
“但你仍然还是要我把身体还给她,对吗?”
“嗯...”游洛明敛下眸光:“不是你不够好。”
他的手指敲打着终端的页面,飞速朝椋羽发出讯息,一边继续道:
“最后,送你一场礼物吧——你不是想看朝开暮谢的花、转瞬即逝的烟火吗?我托人买了一城的烟花。”
顺着游洛明手指的方向,清宵朝窗外望去。
一秒。
三十秒。
五分钟。
看着鸦雀无声的夜空和完全没有任何恢复的通讯聊天界面,游洛明尴尬地转头:
“那个...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
急急急,椋小妹怎么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啊?
早知道就找杜仲和青枳了。
“除了世俗的烟花,你觉得什么是人间烟火?”
“我不懂那些,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清宵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到底她只是一个心魔,是清宵分离割舍的三尸之毒,并不是真正完整的人。
如果把身体还给本体的话,她迟早会被真正的清宵杀死。
“我不想死。”她小声说着。
“你不会死的。”游洛明恳切道。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最后剜了他一眼,清宵只得就地打坐,轻轻阖目。
半分钟后,她眯开眼睛偷瞄了眼游洛明,清了清嗓,端着一副清冷的架子:
“多谢相助,游道友——”
“你搁这骗鬼呢?”
游洛明一把揪住心魔的角:
“还想COS清宵鱼目混珠?快把身体还回去。”
“痛痛痛别揪了,坏男人!”
幽怨地瞪了一眼游洛明,她老老实实地重新闭上眼。
若有若无的氤氲雾气缓缓在她体表升腾,三千发丝缓缓褪下异常的紫色。
清宵还是那个清宵,只是身上的气质在无形间一点一点褪去凡尘,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淡漠,恍若谪仙。
终于,她睁眼,眉眼疏冷。
“多谢相助,游司骑。”
......
月上枝头。
“秧秧,快来看看我画的新画作。”
“姐姐你还会画画吗?”
“商人嘛,多掌握才艺总没错。”
被拉到穗穗的房间,秧秧低头去观摩穗穗的画作。
那是一张非常简陋的简笔画,潦草的白色外套,随手一抹的发型,以及极简的眼睛鼻子嘴巴眉毛。
乍一看,好像画的游洛明。
可仔细看,没有任何地方像游洛明。
“怎么样?姐姐的画作还可以吧?”穗穗颇为自得。
“哈...哈哈...”秧秧干巴巴地称赞:“姐姐的绘画天赋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哼哼,算你识货——对了。”
放下引以为傲的画作,穗穗转身翻找行李,摸出一颗海螺:
“当当,我们家的传统,每当子女成年时,父母就会送他们一件乐器,父亲母亲给你选的就是这只海螺啦。”
“啊?可是我还没成...”
“哎呀不重要,先给你了,这可是母亲在海边走了一天特地为你选的呢,据说海螺里记录着浪潮的声音呢,你听听。”
半推半就下,秧秧接过那枚被潮水冲刷得光滑细腻的海螺。
在穗穗的注视下,她试着将海螺靠近耳边。
风带着流息从层叠的螺纹掠过,仿佛真的像亘古往复的浪潮在奏响,有玄渺的力量穿越无穷时空而来。
隐隐约约间,她好像听见一声凄婉到极致的哀泣随潮声裹挟,如杜鹃啼血,悲恸哀切。
秧秧的心在瞬间被这声抽泣的声音紧紧揪住,可还没来得及细听,就有敲门声率先响起。
咚、咚咚!
状态被打断的秧秧放下海螺,快步前去开门:
“游...清宵司骑。”
“冒昧打扰了,秧秧副骑,我是来感谢你的。”
门外,清冷如霜的剑仙朝秧秧真诚道谢:
“先前我被无相燹主用邪祟造物偷袭,是你舍命救下了我,救命之恩,清宵铭记于心,日后若有需要,还请随时嘱咐。”
“啊...清宵司骑太客气,一点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你能恢复过来,对整个玄方界都是好事。”
秧秧微微一笑,侧身做出请进的姿势:
“清宵司骑要进来坐坐吗?”
“我就不叨扰...”
“可是我有些好奇,今天你和游司骑一起都做了什么呢。”
......
另一边,游洛明终于收到了椋羽姗姗来迟的讯息。
【椋羽:对不起对不起游司骑,刚刚看到了一个很像木禺的家伙,就去盘问了一下,没看见你的消息。】
【游洛明:椋小妹,你...算了没事。】
【椋羽:这些烟花还点吗?或者我退回去?】
【游洛明:买都买了,直接放。】
......
biu~boom!
biubiubiu~boom!
一朵朵灿烂的烟花在玄方城的上空绽放,灿若朝霞,引得无数人纷纷仰首驻足。
离开国宾馆的清宵御剑停滞远处,静静凝望漫天火树银花。
以前的她勤于修道,从来都是独自在清冷的孤峰上凝神练气,偶尔收到山下居民的求助,才下山除去残像灾祸。
每次事情解决,她又谢绝众人的好意,独自返回孤峰修行。
如此往复,四季如一。
从未有哪一次,停留在这玄方城的边缘,迟迟不归。
望着漫天烟花,清宵有些恍惚。
停在此刻留恋人间烟火的,到底是她,还是心魔呢?
终于她低低一叹:
“修道太久,我都快要忘记了——我不过也只是一个有点力量的凡人。”
烟花散尽,清宵终于准备动身离开,扫了一眼四周的方向,又僵在原地。
“好像...有点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