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公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走到打谷场这边,身后十几位白家族人个个穿着体面的绸缎褂子,跟打谷场上粗布短褂的佃农们泾渭分明。
“韫婠侄孙媳,白家组建民团这等天大的事,你怎么也不来跟老朽通个气,说一声?”
七叔公抬眼瞅着苏韫婠,苍老的嗓音依旧还中气十足。
苏韫婠上前半步,微微福身,“七叔公,韫婠晓得您年岁高了,身子骨虽健朗,但也经不起这些俗事折腾,所以就不敢叨扰您,怕让您多操心。”
“侄孙媳,这话就见外嘞。”
七叔公抬手摆了摆,拐杖往地上轻轻一戳,“老朽是老了,可眼睛还亮,心里头更是时时刻刻惦记着白家的事,白家组建民团,哪能少了老朽一份心?”
说着,扭头扫过打谷场上列队的佃农们,黑压压的一片站得还算齐整,七叔公忍不住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有股子精气神,有气势!咱们白家待佃农向来厚道,最高也就六四分租,逢年过节还会施些米粮,这些佃农瞧着面色虽不算丰润,却也没见着饿的瘦骨嶙峋,比洪山镇曹家和东郭乡乔家那些佃农,强太多嘞!”
旁边的五堂伯白鸣誉跟着应和:“七叔说得是!咱们白家素来积善,佃农们跟着咱们,好歹能混个饱饭吃,哪像旁的镇子大户,把佃农往死里刮,恨不得刮出最后一滴油沫儿!”
一众白家族人也纷纷点头附议,脸上都带着几分自得。
苏韫婠瞧着七叔公话里有话,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问道:“七叔公,您今日过来,有什么指教,您但说无妨。”
七叔公捋了捋颌下花白的胡须,笑了笑道:“方才老朽走过来的时候,隐约听见咱们白家这民团,名叫红缨护民队,是吧?”
“回七叔公,正是。”苏韫婠应声。
“那这红缨护民队,队长选出来了没?”
七叔公又问道,目光扫过站在苏韫婠旁边的罗教头,“莫不是罗教头担此重任?罗教头功夫好,护院这些年也尽心,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七叔公,队长不是罗教头,是白家护院队的副队长陆牧生。”
苏韫婠侧了一下身子,让出旁边的陆牧生。陆牧生当即上前,对着七叔公拱手行礼,“见过七老太爷”。
七叔公上下打量了陆牧生一番,见他身形挺拔,目光沉稳,不由得点头称赞:“不错不错,先前见过此子,可谓有勇有谋,上中下三策给白家解决征壮丁的问题,听闻枪法也是一流水准,倒也适合当红缨护民队的队长。”
说罢又看向苏韫婠,“那副队长呢?选出来了没?”
“眼下民团初建,事务未定,副队长的人选暂无考虑。”
苏韫婠如实回道。
“哦?既是如此,老朽这里给你推荐一个人选。”
七叔公话音刚落,也不等苏韫婠回应,便转头朝着身后的族人喊了一嗓子,“承河!过来!”
只见一位青年从白家族人里走了出来,三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着藏青绸缎长褂,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先是对着七叔公拱手,又转向苏韫婠拱了拱手,“韫婠嫂子。”
七叔公抬手指着白承河,对苏韫婠笑道:“韫婠侄孙媳,你是晓得的,承河这孩子平日里爱读书,尤其是通读史书,有文化,也有见识,心思也算是活络,让他来当这个红缨护民队的副队长,辅佐着陆队长,定能把民团打理得井井有条。”
苏韫婠的眉头轻轻蹙了蹙,语气平静看不出波动,“七叔公,您也知道红缨护民队建起来,只为保乡护民,上阵操练、守村抗匪,拼的都是真本事,有没有文化倒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心里装着乡亲,能实打实的保乡护民的人。”
其实苏韫婠心里头很清楚,七叔公这是想让白家族人掺进民团,掌些权柄,可这些白家族人个个有田有地,养尊处优惯了。就拿七叔公一脉来说,就有百十来亩地,哪一个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懂什么操练,哪能真敢拼命?
七叔公似是早料到苏韫婠会这么说,脸上不见半分意外,只是对着白承河递了个眼色。
白承河心领神会,二话不说撩开腰间拔出了一把匣子枪,一个侧身,抬手瞄准,动作干脆利落。
“砰”的一声枪响!
子弹不偏不倚,正中三十米外打谷场的一根木杆,木杆上当即溅起了一片木屑。
场上的佃农们都惊得低呼一声,就连护院们也都侧目,没想到这个青年白承河竟还有这枪法。
七叔公看着木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转头看向苏韫婠,“韫婠侄孙媳,你瞧,承河这枪法可不是花架子吧?这本事够当这个副队长了吧?再者说了,红缨护民队说到底是咱们白家出钱出粮建起来的,总归是白家的民团,里头得有些白家人撑着,才像话,也能让乡亲们和族人们安心不是?总不能让外人说咱们白家人都怕死,不敢加入民团吧?”
苏韫婠听后沉默下来,她先前不是没考虑过让白家族人加入民团,可一想到这些族人大多不事农活,四体不勤,也便打消了念头。
如今七叔公亲自出面,还让白承河当众露了这一手,并且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执意拒绝就会显得不近人情,还会落了七叔公的面子,让族人心里有隔阂。
思忖片刻过后,苏韫婠看向七叔公,语气郑重:“既然七叔公亲自推荐,那韫婠便依了七叔公,让承河当红缨护民队的副队长。但有一句话,得说在前头,进了红缨护民队,不管是队长副队长,还是普通队员,皆是一视同仁,一律平等,没有什么白家人和佃农之分,所有人都得遵守白家制定的民团章程,若是犯了规矩,不论是谁,一律按章处置,绝不徇私。”
七叔公见苏韫婠松口,立马笑着应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规矩就是规矩,哪能徇私?承河,还不快谢谢你韫婠嫂子!往后在民团里可得好好干,守规矩,跟陆队长好好配合,把红缨护民队带好!”
白承河当即对着苏韫婠再次拱手,“多谢韫婠嫂子,承河定当尽心尽责。”
苏韫婠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是转头对着陆牧生道:“陆队长,继续吧。”
陆牧生应声,转身对着场上的佃农们扬声喊出队列口令,打谷场上再次响起了整齐的应答声。
按照张麻子给的练兵手册,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先操练好队列,只要能把队列练好,就能初步做到令行禁止。
佃农们跟着口令转身挪脚,立正归位,虽说一开始动作歪歪扭扭,但渐渐地都齐整起来。
七叔公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瞧着这光景,捋着胡须微微点头,身后的白家族人也交头接耳,有说有笑的只当是瞧个新鲜。
苏韫婠立在门楼廊边,凤眸注视着场上的动静,轻轻捻着帕子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不好了!哈哈哈!”
忽的,一阵疯癫般的嗓音伴随着笑声,从外头街面上传来,却瞧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连帽子都歪了,发髻散掉半边,青布长衫沾了泥污,发疯似的又哭又笑:“不好了!国要亡了!国要亡了啊!哈哈哈!”
细瞧之下,竟是账房先生柳庭松。
“咋回事,啥国要亡了?柳先生今儿个不是去县城店铺盘账吗,咋疯疯癫癫地跑回来,难不成犯邪了?”
门楼前一些人看到这一幕,都不由愣住了。
账房柳先生一路跌跌撞撞到打谷场,腿一软差点栽倒,被旁边的邢管事一把扶住。
可柳先生却毫不在意,举着手中一份报刊,继续扯着嗓子又哭又喊起来,“东面战事失利,国府在淞沪前线败了!几十万部队全线大撤退,愣是打不过那小小东洋鬼子!我的国!我的同胞们!咱们要做亡国奴了!”
什么?
国府在淞沪前线败了?
这话就像一声平地惊雷,猛然炸响,打谷场四周瞬间静寂下来。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全是震惊,不敢置信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