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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叔公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苍老的声音压过柳先生的哭喊，一口带着淮南腔的语气：“柳先生，你这消息是从哪疙瘩扒来的？可别是听了外头的瞎话，就跑回来在这儿胡咧咧！”
柳先生被邢管事扶着，身子还一个劲晃，听见七叔公的话，猛地抬起手里那份皱巴巴的报刊，“是报！是县城报馆的号外！今个儿本是去县城铺子盘账，可还没进城就乱哄哄的，报童喊得震天响，说啥国府在淞沪前线撤兵了，几十万大军败了！如今县城内外都人心惶惶的，都怕东洋鬼子打到淮南这边！”
说着，把报刊递到苏韫婠的面前，“大少奶奶，你看！白纸黑字登着的，国府的撤退令，半点是假不了！淞沪前线真的败了！”
苏韫婠伸手接过报刊，纸面还带着柳先生的汗水，油墨字体印得密密麻麻，“淞沪撤退”四个大字刺得眼睛发紧。
只是她还没开口，旁边的七叔公瞥了眼那报刊，将拐杖往地上一戳，笃的一声稳得像定海神针，脸上没有半点慌色，反倒扯着嘴角哼道：“败了就败了，值得这般大惊小怪？纯粹杞人忧天！这次败了，下次国府定能反攻回来！东洋鬼子算个啥？不过是一只癞蛤蟆，还能吞下东方巨龙？你也不瞧瞧，咱这淮南地界，离着淞沪一千多里地，中间隔着长江，还有首府金陵城挡着，他们想要打到淮南这边，门都没有！”
苏韫婠的目光扫过报刊上的字体，黛眉微微蹙起，转头对邢管事吩咐道：“邢管事，柳先生这是累着了，心神乱了，你扶他回屋歇着，弄碗安神的汤给他喝。”
“国要亡了！真的要亡了啊！”
柳先生被邢管事拽着胳膊，还在拼命挣着邢管事的手又哭又笑，声音哑得像只破锣，“这世道，贪官污吏刮地皮，恶绅土匪喝人血，富的往死里欺穷的，穷的恨透了富的，老百姓心都散了，离心离德，一盘散沙！咱们自家人都不抱团，怎能不让外敌钻了空子？”
“这偌大的家国，外敌想要轻易杀进来是做不到的，这都是咱们自家人不团结，才让外敌捡了漏！再这么不团结下去，家国真的要亡了啊！”
“同胞们，醒一醒吧！摒弃前嫌私怨，无论是穷人富户，还是百姓士绅，一起团结起来才能共御外敌！杀鬼子！杀鬼子！”
柳先生状若疯癫般一边喊，一边被邢管事半扶半拉着往大院里走进去，哭喊声渐渐地被里面屏风挡了去，只留零星的字句飘在风里。
七叔公看着柳先生消失的背影，撇了撇嘴，啐了一口骂道：“这个柳先生，怕是真疯了，满嘴胡言乱语，张口闭口国要亡了，尽说些丧气话！”
苏韫婠把报刊攥在手里，抬脚往前走了两步，一双凤眸扫过场上一百多号佃农，人人脸上都带着惶惑。
然后只听到苏韫婠的声音清亮，如同裹着某种力量，字字砸在众人的耳朵里，“大家伙儿听着，淞沪败了，不假，但这绝不代表咱们国家打不过东洋鬼子！可能很多人还不晓得，就在一个月前，咱们国内最大两个党派，再次形成合作，决定团结一致共御外敌，咱们家国绝不会重蹈三百年前的南明旧事！一次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东洋鬼子也是两边肩膀扛着一颗脑袋，东洋鬼子挨了枪也会疼，见了刀也会怕，咱们没什么好心慌的，也没什么好畏惧的！该操练还是操练，练出一身本事，就算真有那一天，东洋鬼子打到这边，咱们也能自保，杀东洋鬼子，护着咱们乡亲父老，兄弟姐妹！”
“大少奶奶说得没错！”
罗教头同样往前跨了一步，粗大的嗓门吼得震天，“前线的战事，咱们平头百姓触不着，也插不上手，现在咱们能做的就是安心操练！若是家国需要，咱们也能上阵杀敌，若是东洋鬼子真敢打到淮南地界来，咱们红缨护民队就抄起家伙，干死那些龟孙的东洋鬼子！”
陆牧生也振臂高呼，声音沉劲十足：“都记着大少奶奶和罗教头的话！好好练本事，保乡护民！他日东洋鬼子敢来，咱们就跟他们死磕，干死东洋鬼子！”
“保乡护民！干死东洋鬼子！干死东洋鬼子！”
一百多号佃农们像是被抽走了心里头的惶惑，憋在胸口的气也一下子吐了出来，粗哑的喊声很快汇成一片，震得打谷场边的枯叶簌簌落下。
方才的慌乱转眼间一扫而空，一个个眼眸里反倒燃起了一股子狠劲。
苏韫婠点了点头，对陆牧生道：“陆队长，你接着带大家伙继续操练，按照民团章程一步步来，别误了时辰。”
“晓得！”
陆牧生应声，转身就喊起了队列口令，“全体归位，立正！稍息！向前看！”
杂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打谷场上又恢复了操练的光景。
苏韫婠转头看向七叔公，微微福身：“七叔公，眼下院里还有事，我先回府了，您老也多保重身子。”
七叔公捋着花白的胡须，点了点头：“韫婠侄孙媳，你去忙你的，有你主事，白家上下放心，咱们姑桥镇乡亲们也放心。”
说罢，七叔公也领着一众族人，慢悠悠地往外走了。
苏韫婠捏住手里那份报刊，带着喜桃转身进入白家大院。她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太太。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
白家大院的门楼里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三少爷白承志怒冲冲地往外走出来，穿着藏青长褂，手里还握着一杆汉阳造。
“承志，你别意气用事！”
此时三少奶奶彭丽君从后面追出来，一把拽住白承志的胳膊，声音带着焦急劝道。
“丽君，淞沪败了！”
白承志猛地拨开彭丽君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双眼更是鼓出血丝，“几十万部队在前线浴血，我作为部队里的一名上尉参谋，却在这家里待着，对得起那些牺牲的弟兄吗？我等不了了，我要去前线，我要杀鬼子！我已经在家待了一个月，夜夜做梦都在前线跟鬼子拼杀，再不去前线，我整个人都要憋疯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要去打鬼子！”
“站住！”
突然一道沉厉的喝声，从门楼里传出来，就像块石头砸住了白承志的脚步。
只见大太太被丫鬟胭脂扶着走在前面，苏韫婠跟在身侧，大太太的脸色沉得像深秋的天，手里的绢帕攥得死紧，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白承志，满是威严。
白承志转过身，眼眶通红望着大太太，声音带着哀求又带着一股子执拗，“娘亲，您就让我上前线吧！孩儿是白家的子孙，也是个军人，东洋鬼子占我国土，杀我同胞，孩儿不能缩在这大院里，做个缩头乌龟啊！”
说着又转头看向苏韫婠，眼里满是恳求：“嫂子，你平日里最明事理，你帮我劝劝娘亲，眼下婚也结了，让我去前线杀鬼子吧！如今国难当头，我白承志岂能苟安？”
彭丽君站在一旁亭亭玉立，一张清丽的脸庞沾着些泪痕，紧咬着嘴唇望向丈夫白承志，一时间不知道该劝住白承志，还是该支持白承志？
毕竟作为白承志的妻子，彭丽君自然很明白丈夫杀敌报国的心愿，尤其是在父亲彭秉彦战死殉国之后，这一个月来每天夜里，丈夫白承志都会做梦喊着杀鬼子。
大院门前吹过一缕风，卷着打谷场上的落叶飘荡。
苏韫婠望着满腔热血的白承志，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也带着几分凝重，毕竟前线刀枪无眼，可不是闹着玩的。
大太太看着儿子白承志，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吐出一句话，裹着沉重却又藏着一丝不忍说道：“承志，淞沪败了，部队都撤退了，你去哪的前线杀鬼子？”
“娘亲，我相信国府一定会组织反攻的，你就让我去吧，只要到了金陵城自会有部队接收我。”
白承志说着，“噗通”一声就向大太太跪下来，“娘亲！岳父大人已经战死殉国，二一一旅的弟兄们也几乎全部牺牲在前线，我作为二一一旅的一员，得给他们报仇雪恨！”
（备注：旧社会文盲率极高，能够识字的老百姓不多。被称为“先生”之谓，在老百姓眼中才算得上文化人。比如，账房先生和教书先生等，算是老百姓能够接触到的文化人，在旧社会里受到很高的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