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上的操练声忽的就弱了下去,一百多号佃农的目光全被门楼这边的动静勾去,纷纷望向门楼,同时窸窸窣窣地议论了起来。
“是三少爷!咋给大太太下跪了?”
“好像是为了淞沪前线的事,三少爷想去前线杀鬼子!”
“三少爷跟别的富家少爷就是不一样,在省城学堂念过书,明事理晓大义,是心眼里装着家国的人,作为彭旅长的女婿,哪能忍得住前线吃败仗!”
“是嘞,三少爷从小跟着杨老先生读书识字,杨老先生那可是为国为民的人物,作为学生能差了?”
有人咂着嘴,语气里满是敬佩,“三少爷,这才叫真男儿,换做旁的少爷,怕是早躲在大院里享清福了。”
陆牧生眉头一拧,抬脚往队伍前头走了两步,扬着嗓子喊道:“都瞅啥?心思收回来!队列都站歪了!继续操练!稍息,立正!”
随着喊声落下,佃农们也都纷纷转回目光,手脚忙乱归位,可有些人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门楼瞟去,动作也蔫蔫的没了方才的劲头。
陆牧生没法子,只得让张铁蛋十个护院好好盯着,操练才慢慢地有模有样回来。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混着车轮轱辘声由远及近传过来。
只见一辆马车从前头街面驶到白家门楼这边,后面还有十个穿保安团制服的士兵,挎着枪,歪歪扭扭地跟在车后。
马车帘子一掀,却是二太太曹氏扶着丫鬟香彩的手下来,一身深红色的旗袍,鬓边插着珠花,依旧是那副美艳动人的模样。
身后二少爷白承煊也跟着下了车,磨磨蹭蹭地走着,一副纨绔模样穿了件锦缎长褂,走路还撇着腿,瞧着没有半点儿精气神。
曹氏抬眼就瞧见跪在地上的白承志,眼睛倏地一挑,故作惊讶地捂了捂嘴,扭着腰走到大太太跟前,带着几分假意的诧异:“大姐,这是咋的了?这大白天的,承志咋给你下跪了?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你苛待自家娃子嘞!”
大太太的眼皮子都没抬,浑浊的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白承志,并未去接曹氏的话。
白承志再次对大太太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抵着青石板,依旧带着一股子执拗:“娘亲,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白承志读书十多载,除了明理开悟之外,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报效家国,一展所学之才!如今省城学堂的同窗好友,大半都扛着枪去了前线,我咋能在这大院里待得住?你就让我去前线杀鬼子吧!”
曹氏凑上来,拿手帕扇着风,故作恍然地点头,脸上堆着赞许:“哎哟,承志这话说得在理!有这等报国的心志,那是真出息!不愧是彭旅长看中的贤婿,彭旅长在九泉之下,也得为你骄傲!大姐,我看呐,你就依了承志吧,年轻人就该出去闯一闯,保家卫国那是光宗耀祖的事!”
这话刚落,大太太猛地转头,一对眼刀子剜向曹氏,狠狠瞪了曹氏一眼:“二妹妹,你倒会说漂亮话!承煊比承志还大着三岁,也比承志阅历也深,让承煊去前线更合适,正好历练历练,省得一天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
曹氏脸色一僵,连忙摆手,笑得一脸勉强:“大姐,你可别拿我家承煊开玩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承煊这孩子见了血就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哪有本事去得了前线那个地方?要是他有本事能去,我这个当娘的,肯定会把他送去前线报效家国!”
站在旁边的白承煊一听,撇着嘴,满不在乎地接话:“我才不去前线!谁想去送死,谁去,在家里多舒坦,有吃有喝的,犯得着去前线挨枪子,我又不傻。”
说着还斜睨白承志一眼,嗤笑一声,“我说弟弟,你是不是傻?淞沪都败了,几十万部队都挡不住,你一个人去了顶啥用?放着好好的少爷日子不过,偏要去前线送死?”
“何为傻?何为送死?”
然而白承志一听这话,当即红了眼,猛地抬起头,怒目瞪着白承煊骂道,“你自个儿胆小无能,贪生怕死,自私狭隘,毫无大义!只知道躲在家里享清福当缩头乌鳖,有什么资格来嘲笑那些前线浴血,英勇无畏的将士们?白承煊,你说出这般混账话,真是白家的耻辱,简直辱没祖宗!令人可耻!恶心!”
白承煊没想到一向温良恭俭让的三弟白承志,居然如此红眼愤怒。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白承志这个三弟谩骂,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当即也怒了回道,“白承志,你有出息了,敢骂我这个兄长?我这是为你好,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你要是真的死在前线,大娘亲就剩你这一个儿子了,往后你让她老人家咋活?”
白承志露出一抹愧色,却也字字铿锵,“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如今前线大败,国将危矣,我辈男儿生于当下,当以身报国,万死不辞!我辈男儿若不挺身而出,难不成让老幼妇孺扛着枪上战场?”
“国难当头,以身报国,这就是我辈男儿的责任!惜小家无大义,与贼何异?国若不存,家焉何在?屠刀之下,长亲何安?国亡家破,子孙何继?这白家大院,这姑桥镇,到时候还能守得住?”
白承煊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梗着脖子:“我读书没你强,你说的这些大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眼前的日子过得舒坦就行,那些远天远地的事,跟我有啥关系。”
眼看兄弟俩要吵起来,苏韫婠上前半步岔开话头,目光落在二太太曹氏身上问道:“二姨娘,先前承煊打死当铺老板儿子的事,如今怎么个说法,西河镇保公所那边可有定论?”
不等曹氏开口,白承煊立马扬着下巴,得意洋洋地抢话:“嫂子,这事了结了!我舅舅一出面,啥都摆平!原来那当铺老板和他儿子都是通匪的,如今当铺老板都被保安团抓起来了,我打死当铺老板的儿子,这是为民除害,不仅无罪释放,而且我舅舅说县府那边,还会给我记上一功!”
苏韫婠闻言,眸里透出一抹错愕。怎么也没想到曹少璘竟能如此颠倒黑白,用通匪的名头抹平人命。
曹氏脸色一变,伸手拉了一下白承煊,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这孩子,瞎说啥嘞!你被抓进保公所这事,很光彩吗?往后不许再提这事,少在外头嚼舌根,免得惹祸上身!”
白承煊撇撇嘴,嘟囔着:“本来就是通匪,我又没说错。”
这般闹哄哄的场面,让大太太的眉头皱成了个疙瘩。
虽说儿子白承志也不听话,但比起白承煊这个纨绔,实在好上太多了。
看着跪在地上的白承志,大太太终究是心软了,叹了口气,声音缓了几分,“承志,先起来,人来人往的都看着呢,跪在门楼前,成何体统?你是白家的三少爷,得有白家少爷的体面,有啥话,回屋里说。”
说着,示意身边的丫鬟胭脂去扶白承志。
白承志还想再说什么,苏韫婠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道:“承志,先听娘亲的,回屋再议,莫让旁人看了白家的笑话。”
白承志瞧着大太太鬓边的几缕白发,又看了看苏韫婠这个嫂子的眼神,终究是被丫鬟胭脂扶着站起来。
彭丽君也赶忙上前,在另一旁扶住白承志,她眸子红红的却没说话,只是轻轻替白承志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打谷场上的佃农们见门楼这边没了热闹瞧,操练的喊声也比先前响亮了几分。
陆牧生看着门楼这边众人进入大院的身影,抬手喊出了新的口令,声音沉劲传得老远:“全体!都有!正步走!”
百十号人的脚步声踩在一起,咚咚的如同战鼓声敲在人的心头,飘在姑桥镇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