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逐渐爬过头顶,已是晌午时分。
陆牧生扯着嗓子,喊了声,“操练歇了!”
百十号佃农瞬间松了劲头,一个个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粗布短褂也都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露出了一道道瘦硬的脊梁。
这时,伙房的几个伙夫师傅挑着担子,端着大锅从大院里出来,两大锅的糙米饭冒着腾腾的热气。
浓郁的饭香似乎都飘满了半条街,旁边一个竹筐里装有黄澄澄的窝窝头,一只木桶盛着满满的蛋花汤,还有一盆切得碎碎的腌萝卜,看着就很爽口。
陆牧生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招呼一句:“大家伙过来吃饭!按队来,别抢,管够!”
佃农们一听,立马来了精神,三三两两凑着上前,有的端着粗瓷大碗盛饭,有的捏两个窝窝头揣在手里,就这样蹲在打谷场上、门楼旁扒拉着糙米饭就着腌萝卜,呼噜呼噜喝着蛋花汤。
陆牧生也盛了一碗饭,捏了个窝窝头,跟张铁蛋那些护院蹲在一块,就着腌萝卜大口吃起来。
白承河这个红缨护民队副队长站在廊下,脑门上也流出了很多汗水,此时却眉头皱着瞥了一眼糙米饭和窝窝头。
“白副队长,快吃,下午练习扎马步,得攒起劲。”
见陆牧生看过来,白承河摆了摆手扯着腔说:“我不饿,出去走走,你们吃吧。”
说着,便背着手往外去了。
陆牧生一眼就瞧得出来,白承河哪里是不饿,分明是吃不惯这种粗食,这是回去吃精细的白面肉食去了。不过陆牧生也没多言,低头继续扒拉碗里的糙米饭。
歇了半个时辰,日头稍斜,陆牧生的喊声又在打谷场上响起来,“起来,开练!”
下午的操练比上午更磨人,扎马步,排阵型,一个个练得腿肚子打颤却也没人喊苦。有十来个操练给力的佃农已经耍起了大刀长缨,长缨的刺杀和大刀的劈砍,呐喊声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扑直飞。
直到日落时分。
橘红色的余晖把打谷场染得一片暖黄,佃农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陆牧生才喊了收队的口令,“今儿个就练到这,都散了回家,明儿个一早巳时,还来打谷场集合,谁晚了的,罚扎半个时辰马步!”
“晓得嘞!陆队长放心!”
佃农们齐声应着,拿起自家的锄头和镰刀,三三两两说着话往外走,有的还揉着腿念叨。
“下晌儿这马步可真磨人,感觉这腿都抬不起来喽。”
“磨人也得练,没听大少奶奶和陆队长说了嘛,练出本事才能保乡护民!”
“是嘞!白家还管一顿饭,这多好的事儿,俺家这小半年都是喝粥,已经好久没吃上恁么实的糙米饭,今儿个这一顿都能顶好几天,让俺天天过来操练都行。”
……
陆牧生带着张铁蛋几人把大刀长缨搬回库房,之后前往伙房。
在伙房吃过晚饭后 ,陆牧生便往内院走去。
当穿过中庭时,陆牧生看到邢管事陪着久大夫从东院出来。只见邢管事的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起,一边走一边作揖感谢,“久大夫,可真是多谢您了!您这医术真是县里数一数二的,这下子可了却大太太的一桩心病啊!”
久大夫捋着山羊胡,笑着摆手:“邢管事客气了,三少奶奶的身子底子好,好好养着便是。”说完拱拱手,便往前院去了。
陆牧生上前喊住邢管事,问道:“邢管事,什么喜事,把你乐成这样?”
邢管事一转头见是陆牧生,笑得更欢了,嗓门都提高了几分:“牧生啊!天大的喜事!三少奶奶有喜了!咱们白家大院要添丁了!”
“真的?”
陆牧生愣了愣,有些诧异,“三少爷和三少奶奶新婚才一个月,这么快就知道有喜了?”
“别的大夫哪有这本事,也就久大夫!”
邢管事满脸敬佩地说,“刚才三少奶奶也不懂咋回事磕到了前额,请来久大夫一把脉,却瞧出了喜脉,脉相稳得很。大太太知道了,欢喜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可是咱们白家的大福气!”
说着邢管事又摆了摆手,“不跟你唠了,大太太吩咐了,得去账房支些大洋,明儿个一早买些燕窝之类滋补物给三少奶奶好好补身子,还有买些炮仗来放,可不能怠慢了!”
“行!邢管事,你先忙去吧。”
之后,邢管事便急匆匆地前往库房。
三少奶奶有喜了?
陆牧生虽有些诧异,但心里也跟着欢喜。
毕竟白家添丁,总归是件好事。
然后抬脚继续往内院走去。
路过回廊,陆牧生目光下意识往四太太马氏的院子瞟了一眼,发现月洞门旁边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菊花。
陆牧生的脚步顿了顿,先往苏韫婠的院子走去。进入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的门关着,里头没人,也没看到喜桃的身影,想必大少奶奶苏韫婠到东院那边瞧三少奶奶了。
这么大的喜事,大院里的主子们怕是都聚在东院。
陆牧生出了苏韫婠的院子,鬼使神差地往马氏的院子走去。
来到月洞门口,往院子里瞅了瞅,果然院子里也空着,马氏和丫鬟红袖都不在。
陆牧生便收了脚往回走。
正要拐进前面回廊,就瞧见二太太曹氏和二少奶奶杜玉婕从东院的方向走出来。
曹氏依旧穿着深红色的旗袍,水蛇腰一扭一扭的,显得美艳动人。
杜玉婕跟在曹氏身旁,穿着件素色的布褂,虽然外头搭着披肩,但仍显身形纤细,毕竟杜玉婕属于是那种肩窄腰细的体型。
不过,好在胸前鼓鼓囊囊,双腿修长,看起来只是纤瘦,并非娇小,该有肉的地方还是有肉的。
陆牧生见状,赶紧往旁边的角落里躲了一下,不想被二太太曹氏瞧见惹上闲话。
就听曹氏对着杜玉婕说:“玉婕,你回去歇着吧,不用送我。回去跟承煊好好努努力,你瞅瞅人家丽君,结婚才一个月就有喜了,你跟承煊结婚都三年了,肚子还没个动静,这可咋行?这白家大院里,哪有媳妇三年不生娃的道理?”
杜玉婕微微低头,声音柔柔的听着孝顺,“娘亲,我晓得嘞,我回去会跟承煊好好的,您放心。”
说着便福了福身,转身返回东院去了。
曹氏看着杜玉婕的背影,站在原地叹了口气,眉头皱成了个疙瘩,心里嘟囔一句:“这样下去可不行,都已经三年了,怕是她根本生不出来!得抓紧给承煊张罗,纳个姨太太了,总不能让二房断了后!”
想到这,曹氏转头看了眼身边的丫鬟香彩,上下打量一番。
香彩在大院的丫鬟里算是拔尖的,不但模样儿生得周正,而且身段也不赖,屁股翘翘的,胸脯也大大的。
曹氏便开口问:“香彩,我把你许给二少爷做姨太太,你愿意不?”
香彩闻言身子一僵,脸上露出了纠结的神色,低头抠着衣角,小声回道:“二太太,我想一直伺候着您,不想那么快离开您。”
曹氏眉头一挑,语气沉了些:“你不愿意?”
香彩的脑子转得快,赶紧赔着笑说:“二太太,我不是不愿意,是我还没伺候够您呢!再说我就是个下人,身份低微,咋配得上二少爷?二少爷是白家的二少爷,该配个门当户对的,我哪有这福气。”
曹氏嗤笑一声,撇着嘴:“我看你就是不愿意!本来瞅着你模样儿还可以,屁股长得翘翘的,胸脯也大,定是个好生养的,往后生了娃,也饿不着娃,这等好事才落在你身上,怎么了你倒还不稀罕?”
香彩一听,立马“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头埋得低低的,依旧拒绝:“二太太恕罪,我真的配不上二少爷,您就饶了我吧。”
曹氏见她这般,顿时生出几分火气,眼刀子剜着香彩,喝道:“不愿意就算了,这大院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丫鬟,多的是想攀高枝的!你这是无福消受这份恩情,姨太太的尊荣给你都不要,起来吧!”
香彩松了口气,连忙磕了个头:“谢二太太!”
说着从地上站起来,低头跟在曹氏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曹氏一甩帕子,满脸不快地说:“走,回院子!”
等曹氏和香彩的身影走远了,陆牧生才从角落里走出来。
心想曹氏见三少奶奶彭丽君有喜,这是急眼了,生怕二房落了下风。
只是没想到香彩竟敢拒绝曹氏,不做二少爷白承煊的姨太太,这倒是让陆牧生很意外。
大院里的丫鬟做了姨太太,无异于是一步登天,谁能拒绝这种翻身做主子的好事。可香彩那么精明的一个丫鬟,居然拒绝这种好事,难免令人意外。
毕竟先前还撞见过一回,香彩和白承煊躲在角落里勾勾搭搭的,当时的香彩明显有想做姨太太的心思,如今怎么给拒绝了。
陆牧生实在有些搞不懂香彩这个丫鬟,随即打了个哈欠,也便转身走回苏韫婠的院子。
此时东院那边,隐约传来了一阵阵欢声笑语,想来是大院里的人都在为三少奶奶有喜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