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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牧生回到苏韫婠的院子，院里依旧静悄悄的，廊下灯笼还留着昏黄的光晕。
进了旁边杂物房，陆牧生脱掉鞋子，便往床铺上躺去，随着白日里的乏劲涌上来，眼皮子一沉，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梦里尽是打谷场的操练声，还有大刀劈砍，枪炮轰鸣的喊杀声。陆牧生发现自己在梦里头成为一名将军，闯过枪林弹雨，最后倒在黎明来临的前一刻，身边还萦绕着大少奶奶苏韫婠，二太太曹氏和四太太马氏，三太太徐氏，还有杜玉婕她们的呼唤声。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一声鸡鸣划破晨雾，陆牧生猛地一个惊醒，发现竟是一场梦。
陆牧生揉了揉眼，感觉浑身骨头还透着酸劲，这场梦是美梦，也是噩梦 。
随后陆牧生没有耽搁，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鞋就往外走去。
回廊的青石板凝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脚底似乎凉丝丝的。
陆牧生拢了拢短褂，刚拐过回廊的转角，身后就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唤：“陆护院。”
陆牧生回头一瞧，竟见四太太马氏立在廊柱后面。
她今儿个没有穿劲装，也没有穿旗袍，而是穿着一身细布夹袄，却依旧显得高挑傲人，胸脯更是撑着前襟圆鼓鼓的，比之前看起来越发饱满，一头乌发松松挽着，鬓边别了朵小小的玉簪花，眉眼间带着一股柔意，也藏着几分幽怨。
“四太太，你起这么早？天还没大亮呢。”
陆牧生脚步顿住，回了一句。
马氏走上前，伸手拍了下陆牧生的胸膛，嗔了一眼道：“你个砍脑壳的，还问我怎么起这么早？我一宿都没睡着，专门起大早等你！这两日我在月洞门摆了菊花，你瞧不着？咋一回都没来我院子？”
陆牧生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四太太，我这几日太忙……红缨护民队已经组建起来，白日里要带着佃农们操练，从队列到扎马步，一刻都歇不得，我实在抽不开身。”
“我晓得你忙，”马氏往前凑了半步，几乎挨到陆牧生，“我又不是要你次次来都跟我……”话到一半顿了片刻，又道，“我就是单纯想见见你，跟你说两句话，解解闷罢了，你倒好，直接把我晾着。”
陆牧生看着马氏抿着的唇，目光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道：“哪能，四太太，你晓得的，你生得美，只要一瞧见你，我就可能忍不住。我担心误了大院里的事，也担心你没缓过来。”
马氏一听这话眼底漾开一抹笑意，唇角勾着，故意凑近陆牧生的耳边，“现在呢，你就忍得住了？还是你第一回见着我，就有那个事的心思？”
可不等马氏说下去，陆牧生已经伸手一把拉住马氏的手腕，拽着马氏往回廊旁边的角落走去。马氏身子一僵，惊得低呼一声，脸都红了急道：“你……你干吗，疯了不成？这里来往的人多……”
马氏以为陆牧生要做什么，明显被陆牧生的举动吓到了。
“有人来了。”陆牧生赶忙捂住马氏的嘴，另一只手指着前面的方向，示意马氏不要出声。
马氏顺着陆牧生的目光看去，就见二少爷白承煊捂着脸，一路骂骂咧咧地走过来，脸上有个红印子，“杜玉婕那个石女，反了天了！竟敢动手打我！我现在就去找娘亲，让娘亲做主休了这石女！以前还让老子碰一碰，如今这些日子倒好，碰都不让碰，连个娃都生不出来，留着这石女干啥？不下蛋的石女屁事多！”
白承煊嘴里骂骂咧咧地拐过弯，径直走向二太太曹氏的院子，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牧生这才松开捂在马氏嘴上的手，两人的呼吸都还有些急。
马氏缓过神来，皱眉道：“承煊这个纨绔跟玉婕那个丫头又吵架了。玉婕那个丫头虽性子刚烈，但为人贤善，不是个爱闹事的，指定是承煊又惹她了。这对小夫妻，年纪轻轻的就动手吵架，往后的日子可咋过。”
陆牧生看着马氏有些泛红的脸颊，又瞧了她那飒美的身姿，嘿嘿笑着问道：“我倒不关心他们咋过，就是好奇以前你跟老爷在一块，老夫少妻的平日里都是咋过的？”
然而这话一出，马氏的身子瞬间僵住，猛地一把推开陆牧生，瞪了一眼有些恼怒，“你个砍脑壳的！竟说这些浑话作贱我，你怎么能拿这种事打趣我？”
说完马氏一甩袖子，转身就往自己的院子走回去。
陆牧生一下子愣在原地，意识到自己说岔话了，心里头暗骂一句自己嘚瑟了，好好的偏说这话，把马氏惹恼了。
当下，陆牧生抬脚就要追过去道歉，可刚走几步，就发现丫鬟喜桃端着铜盆从前面苏韫婠的院子出来。喜桃瞧见他笑着喊了声：“陆护院，早啊，你这是在这儿歇脚呢？”
陆牧生只好收住脚步，“早，喜桃妹子，我这就去伙房吃早饭。”
说完不敢多留，快步朝着伙房的方向走去，陆牧生心里头懊悔得很，只盼着马氏别真生了气。
伙房里早已热气腾腾，大锅里熬着杂粮粥，笼屉里蒸着窝窝头，还有腌咸菜切得碎碎的。
陆牧生盛了一碗粥，捏了两个窝窝头就着咸菜大口吃起来，只是心里头还惦记着方才惹恼马氏的事，有些食不知味。
吃完早饭，陆牧离开伙房往前院走去。
刚到门楼这边，就有一阵“噼里啪啦”的炮仗声炸响，红纸屑飘得满天都是，落在青石板上，红彤彤的一片。
只见邢管事正叉着腰，指挥两个长工燃放炮仗，脸上笑开了花：“慢点放，别急来！三少奶奶有喜，得热热闹闹的，让全镇的人都晓得咱们白家添喜了！”
炮仗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一些佃农们开始陆陆续续来到打谷场，见着这光景都笑着道喜：“邢管事，这是大喜事啊！三少奶奶有喜，恭喜白家又添丁了！”
邢管事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应着：“是嘞，天大的喜事！”
正热闹着，一个长工从大院里匆匆跑出来，喘着气喊了一嗓子：“邢管事！不好了！账房柳先生，留下书信走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周围的热闹。
邢管事的笑容僵在脸上，认出这是负责库房的长工，愣了愣忙问：“你说啥？柳先生走了？书信在哪？”
长工拿着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递到邢管事手里：“在这！柳先生的铺盖都卷走了，就留了这封书信在账房的桌上！”
邢管事一把接过信拆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脸色很快沉下来，最后竟白了几分，嘴里喃喃道：“这柳先生，咋说走就走了……”
旁边的陆牧生走了上前，瞥了一眼书信，只见上面写着几行苍劲有力的字体。
“大太太，大少奶奶，及诸位东家敬上：
庭松不辞而别，有负大太太和白家多年信任，甚为愧矣。今国难当头，山河破碎，然贪官污吏依旧横行，恶绅草菅人命，土匪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满目之下尽是饿殍遍野，哀我万千同胞苦难之多。庭松已年过四旬，身居白家安稳多年，本意继续糊涂度日，可国将要亡，心下实属难安。这世道黑暗，庭松举目四顾不见光明，心死如灰烬，唯听闻陕北黄土高原，有洒满红色星火之地，那里人人平等和睦团结，人人有地种，有饭吃，有希望存焉。庭松愿往之，追心中之光明，寻救国之希望。自此一别，冀望后会有期。
账房柳庭松 留字”
陆牧生看完书信，没想到柳先生竟就这么走了，往陕北去了。
邢管事捏着书信，深吸一口气对陆牧生说道：“牧生，走，一起去给大少奶奶汇报这事！柳先生是大院里最得力的账房先生，管着大院里的银钱账目，他这一走，大院里的账目可咋弄？”
陆牧生指了指前方打谷场，佃农们已经来了不少，都在等着操练：“邢管事，我就不去了，佃农们都到了，我得在门楼这边等着操练，不能耽搁。你赶紧进去跟大少奶奶说，让大少奶奶拿主意。”
“行，那你好好操练。”
邢管事也晓得操练的事不能耽搁，点了点头，拿着书信急匆匆地往大院里走进去，脚步都有些踉跄。
陆牧生定了定神，转头看向打谷场，扬着嗓子喊：“大家伙都排好队！今日上晌儿继续操练队列，下晌儿扎马步，加练大刀长缨！”
佃农们立马应着，纷纷排起队，打谷场上的喧闹声再次响起，四周飘荡着喜庆的炮仗纸屑。
陆牧生站在门楼前，望了一眼天边渐渐升起的日头，心里头有些触动。昨儿个又哭又笑，状似疯癫的柳先生，今儿个留下书信走了，去追寻心中的光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