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陆牧生和罗教头众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夜幕里,曹少璘的整个脸色变得越发阴沉下来。
旁边一个保安团小队长凑上来,露出一脸不甘心,嘟囔了句:“少爷,咱们怕他们啥子嘛!他们加起来才四五十号人,有大半都是佃农泥鳖,手里的枪怕是都摸不熟!咱们保安团这边六十多号弟兄,个个手里有硬家伙,优势明摆着在咱们这边,为啥就放他们走了?恁么多汉阳造让白家捡了便宜!”
“放你娘的屁!”
曹少璘闻言,回身一脚踹在那个保安团小队长的肚皮上,把人踹得踉跄了几步,疼得龇牙咧嘴,“你个夯货懂个屁!距离恁么近,真要跟他们交火起来,就算咱们最后赢了,可老子的命说不定就得撂在这儿!为了几杆破枪把自个儿搭进去,值当?你以为陆牧生和那个罗天柱是吃素的?把他们逼急了只会两败俱伤!”
那个小队长捂着肚子爬起来,不敢再犟,喏喏道:“是,少爷说的对,那……那地上这些尸体咋弄?是拉回洪山镇,还是拉去县城?咱们没带车辆,总不能扛着走?”
“废话,自然是拉去县城!”曹少璘横了他一眼,语气不耐烦,“赶紧的,去附近村庄弄几辆驴车牛车过来,把尸体都装上去,仔细点,别漏下啥把柄!”
“那……那少爷您?”
“老子先回洪山镇,这边的事你就带着你自个儿小队的十几个兄弟,给老子处理利索了,拉到县城。就跟潘县长说可以当成清剿瓦堡岭土匪的功劳,钱粮回头奉上,功劳算咱们就行!!”
曹少璘撂下话,翻身上马,带着大部保安团士兵离开,马蹄声哒哒地消失在夜幕里。
小队长不敢耽搁,吆喝着十几个保安团士兵,气势汹汹地往附近村庄跑去寻找车子。
另一头。
陆牧生带着众人沿着官道匆匆赶路,只有一盏马灯摇摇晃晃,映着众人脸上的疲惫和血污。
佃农们大多攥着汉阳造,脚步虽沉却没了先前的怯意,有枪在手让这些庄稼汉骨子里的血性被激发了出来。
不到两刻钟,就回到了姑桥镇。
往日里这时节还有零星的灯火,今儿个却家家关门闭户,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只有时不时几声狗吠。
晚风吹过巷口的幌子,发出哗啦的轻响,透着一股子冷清。
众人一路走到白家大院门楼前,就见门楼底下挂着两盏大灯笼。
邢管事带着十几个护院长工候在那里,个个面露焦急,前面打谷场上还有一群佃农或站着或蹲着。
见着陆牧生他们回来,邢管事忙不迭迎上前,“可算回来了!陆队长,罗教头,咋样了?没事吧?”
“没事,就是折了几个弟兄,还有些伤号。”陆牧生摆了摆手,声音沙哑,“邢管事,赶紧安排人请大夫,还有死去的护院弟兄和佃农,也需要好好安置。”
“晓得了,都安排好了!大夫早就候着,金疮药也都备着!”
邢管事连声应着,立马吆喝着护院长工上前,七手八脚地搀扶伤员,抬着尸体,动作麻利却又透着几分小心。
陆牧生又看向剩下的佃农,缓了缓语气喊道:“今儿个辛苦大家伙了,把汉阳造留下,没受伤的都散了先回家,家里人该着急了。”
佃农们刚要应声,邢管事凑上来吆喝了句:“大少奶奶有令!今儿个留守大院的佃农每人一块大洋赏钱。随队剿匪的佃农,每人两块大洋赏钱!受轻伤的四块,重伤的八块,医药费白家全担!要是没了的佃农,抚恤金五十块大洋,还免去一成租子,连续期限五年!”
这话一出,佃农们瞬间炸了锅,一个个眼里满是不敢相信,随即涌上了浓浓的感动。
这年头,一块大洋就能买一百斤高粱,五十块大洋够一户人家过好几年,还免五年一成租子,白家这是把他们真当人看啊!
旁的大户别说给东家干活出事给抚恤金,就是被东家打死,都得自个儿认倒霉,哪有这般待遇?
有人红了眼眶,对着大院里面的方向拱了拱手,高喊:“白家仁义!大少奶奶万岁!”
“白家万岁!大少奶奶万岁!”
百十号佃农齐声高呼,声音在夜幕里传得老远,仿佛震得门楼的灯笼都晃了晃。
喊罢,一个个对着陆牧生和罗教头拱了拱手才离开。
等佃农们都走了,大院门楼前稍显清净。
陆牧生和罗教头去洗了把脸,擦去脸上的血污和泥垢,便一起往内院走去,前往苏韫婠的院子。
一路走到苏韫婠的院子,桂花树下的丫鬟喜桃见着他们俩,赶忙轻声道:“陆队长,罗教头,大少奶奶在正屋,一直等着你们。”
两人点了点头,抬脚走进正屋。
正屋里点着几盏灯,灯光柔柔的,映得满室暖融融。
苏韫婠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捏着一支毛笔,面前摊着一张宣纸,似乎正在看书写字。
“回来了?”听见脚步进门,苏韫婠抬起凤眸带着几分关切说道。
“见过大少奶奶!”
陆牧生和罗教头上前几步,拱了拱手。
当陆牧生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的宣纸,瞧见宣纸上写着几行诗句: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
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陆牧生心里头不由腾地一下,只觉一股金戈铁马,风雷激荡的气势跃然纸上。
可没来得及细瞧,苏韫婠已经将宣纸盖住,问道:“你们俩都没事吧?罗教头,八里铺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教头上前一步,拱了拱手,粗着嗓子回道:“托大少奶奶的福,咱和陆队长都没事!汉阳造一杆不少都取回来了,就是苦了几个护院弟兄和佃农,折了好些人。”
“嗯,辛苦了罗教头。”苏韫婠点点头。
“还有个事,大少奶奶,我感觉今儿个那些土匪的目的不是劫枪,而是冲着白家来的,那些土匪声东击西,先埋伏罗教头引援,再在半道上设伏,想把前去支援的弟兄一锅端了,亏得这一趟带上机枪,才反杀回去,打跑那些土匪!”陆牧生接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苏韫婠细细道来。
从郑刚子报信,到半路遇伏,再到机关枪压制土匪,最后回程遇上曹少璘。
“而且,那些土匪看着不像正经的山匪,有些穿着浆洗干净的粗布衣裳,倒像是护院和打手,估摸着是有人假冒土匪,或是勾连土匪,专门对付白家。还有,曹少璘带人堵路想要抢枪,来的也太巧了,只怕跟这事脱不了干系,最后我让了一步,让他拉着土匪尸体回去交差了。”
苏韫婠听着,黛眉渐渐蹙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沉默了一会儿,苏韫婠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你们俩今儿个都累了,先下去吃夜饭吧,好好歇息,大院里的事有邢管事他们,明日再议后续的事。”
听到苏韫婠只是说出这么一番话,没有别的交代,罗教头和陆牧生都有几分意外。
“是,大少奶奶。”
不过俩人也没多话,当即拱了拱手,转身退出正屋离开院子,往伙房那边走去。
烛光映着苏韫婠的一双凤眸,落在宣纸上那几行被盖住的诗句。
然后苏韫婠伸手拉出旁边的抽屉,望了一眼放在里面的那把勃朗宁手枪,“曹少璘,潘震明,鲁西响马,还有……”
(备注:“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这首诗是大明皇帝崇祯,写给大明女将【秦良玉】的诗,盛赞一位巾帼女子,气魄与才干不输大丈夫,歌颂女子身怀兵家谋略、执掌兵权,在家国危亡之际,以柔弱之身担起家国重任,尽显巾帼不让须眉的豪迈。
据史料记载,秦良玉出生于儒学士绅之家,从小秀丽天成,饱读诗书兵法,兼习武略,妙龄之年嫁给石砫土司马家。在丈夫马千乘死后,因儿子马祥麟年幼,她代领其职,三十几岁以一介女流之身,执掌马家和石砫军政,训练“白杆兵”,开启戎马生涯,为大明征战四十余年,更是率领白杆兵北上勤王,东征建酋,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单独立传于正史将相列传的女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