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石头扯着嗓子喊起来:“都别躲了!土匪跑了!赶紧往这边靠拢集合!”
那些躲在土坑、荒草里的佃农,听着没了枪声才怯生生地探出头,慢慢聚到一起,看着满地的尸体,很多人脸色依旧苍白。
宝柱带着几个护院,弯腰捡着地上的汉阳造,一杆杆擦去上面的血渍堆在一起,子弹也装进布袋子里,沉甸甸的,竟收了三十几杆汉阳造,还有一袋子弹,大概也有两百多颗。
陆牧生走到倒地的马儿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马儿早已没了气息。他叹了口气,又走向那些中弹的佃农身边,蹲下来看了看,有的伤势还好,嘴里哼哼唧唧,有的伤得很重,有的已经气绝身亡。
过了一会儿,梁石头来到陆牧生的面前,“陆哥!点清了!轻伤的佃农九个,重伤六个,死了十二个佃农,还有三个护院兄弟!”
这话落下,周围的佃农们都低了头,方才的惊惧还没散又添了悲戚,有人抹着眼泪,有的喉间压着呜咽。
陆牧生心里头沉了沉,没想到土匪这波攻击就伤亡了二十几个佃农。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直挺挺的佃农尸首,转头对周围站着的佃农喊道:“会打枪的,都过来!一人一杆汉阳造!”
这话一出,佃农们先是愣了愣,随即眼里冒了光亮,有些先前摸过护院班长枪杆子的佃农率先往前凑过来。
还有些年轻后生也壮着胆子跟上来。
一个个搓着手,眼神直勾勾盯着那堆擦拭干净的汉阳造。
“俺会!俺是猎户,打过枪!”
“俺以前跟猎户学过打鸟!”
“俺也会!之前晌午歇息空隙,护院班长教过俺扣扳机!”
……
陆牧生也不啰嗦,让梁石头把汉阳造发放下去,挨个递枪又塞了几发子弹。
很快,三十几杆汉阳造就剩下五杆,周围佃农们除了几个没有上来拿枪之外,几乎人手一杆。
“拿稳了,别走火!记住,这枪是用来杀土匪护乡里的,不是欺善凌弱的!”
“晓得了。”
待到佃农们都攥紧了枪,陆牧生转头看向宝柱,“宝柱,吴胜,你们带着四个护院和一班队员留下看好尸体和伤员,给重伤的敷上金疮药,谁敢靠近,直接开枪!”
“陆哥放心!有俺们在,一根毛都动不了!”宝柱和吴胜都应了声。
安排妥当,陆牧生挥了挥手,“其余人,跟我走!去八里铺!”
众人应声,端着枪的端着枪,扛着大刀的扛着大刀,踩着满地血污往八里铺赶去。
此时。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天边只剩一抹墨黑的轮廓。
夜风刮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响,一行人脚步匆匆,刚拐过一道土坡就见前头影影绰绰地走来一队人。
陆牧生刚想喊了一声小心警戒,定眼一瞧,发现前头为首的人正是罗教头。
罗教头也瞧见陆牧生等人,扯着嗓子喊了句:“牧生!是你们来了吗?方才那阵枪响是咋回事?恁大的动静!”
“是我们来了,老罗 ,你们没事吧?”陆牧生当即带人,快步迎上去。
“咱没事,就是有四个护院兄弟丧了命。”
见罗教头和王顺子几人身上虽挂了彩,却精神头尚足,陆牧生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老罗!我们刚才在半道上被土匪埋伏了,上百号土匪,要不是有那挺捷克式机关枪,今儿个我怕是都得撂在这儿!”
埋伏?
罗教头闻言,脸色一变骂道:“娘的!这帮土匪也太狡猾了!咱就说他们咋只围着放冷枪,不往前冲,原来这是声东击西,想埋伏你们这些来救援的!”
陆牧生皱眉啐了一口,“他们这是打算先弄死我,再回头收拾你,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啥?”
罗教头眼睛倏地瞪大,嗓门都高了几分:“那要是咱们都死在这儿了,白家大院不就成了没头的苍蝇?到时候姑桥镇也得遭殃!这帮土匪不仅狡猾,而且心思也忒毒了!到底是哪一拨土匪?不把他们连根拔了,往后准是大祸害!”
罗教头越说越愤怒了,攥着匣子枪的手青筋暴起,“附近能出动上百号人的,除了瓦堡岭的土匪窝,再没别家了!定是瓦堡岭土匪干的!”
陆牧生却摇了摇头,语气沉了一些,“我看不像瓦堡岭。虽说瓦堡岭有些当家的不是东西,可还有几个是讲规矩的,白家往日里也没跟他们结死仇,他们犯不着下这么狠的手,赶尽杀绝的架势。”
罗教头愣了愣,追问:“不是瓦堡岭,那能是谁?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土匪?”
“我刚才也瞅了瞅土匪的尸体,”陆牧生说道,“有些压根不像山里的土匪,身上的衣裳虽是粗布,却浆洗得干净,倒像是护院和打手,我估摸着有人假冒土匪,要么就是勾连土匪,专门来对付白家的!”
“还有这等事?”
罗教头惊得咋舌,“那可不能耽搁,得赶紧回去告诉大少奶奶,让大少奶奶拿主意!”
陆牧生看了看天色已经黑下来,点点头,“嗯,八里铺这边也没事了,咱们抓紧回姑桥镇,路上也得提防着再出岔子。”
两人当即合了队伍,掉头往回走。
只是距离方才埋伏的地方还有两三百米,就听见前头一阵闹哄哄的。
宝柱和吴胜带着人跟一队保安团对峙,双方一副剑拔弩张。
为首的曹少璘带着几十名保安团士兵,正扯着嗓子喊道:“识相的,就把这些汉阳造交出来,不然别怪保安团的枪不认人!”
宝柱梗着脖子,死活不让:“你别胡来!这些枪是白家的!”
“白家的?”曹少璘嗤笑一声,“土匪留下的东西就是匪资,都得上缴保安团!老子是县城保安团副团长兼第四中队队长,奉了潘县长的命令在附近几个乡镇清剿土匪,你们敢抗命?”
陆牧生见状瞬间冒火,当即示意梁石头带人散开,借着夜色和土坡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过去对保安团形成反包围。
罗教头在旁看得咬牙切齿,暗骂一句:“保安团这帮龟孙!土匪来了不见人影,土匪跑了倒想来捡便宜!”
“走,老罗,一起过去瞧瞧这个曹少璘要干什么!”
陆牧生冷笑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去,“曹队长,这大晚上的,你带着人堵着咱们白家的人,想要做什么?”
“什么曹队长?这是曹副团长!”
曹少璘还没开口,旁边一名保安团的人已经出声矫正说道。
这家伙居然升官了?
陆牧生暗暗皱眉,这世道太操蛋了,杀人放火金腰带,哪怕早已晓得国府法令败坏,可烂到这种程度还是令人发指的。
曹少璘见是陆牧生和罗教头,露出一脸傲慢的模样,“哦,原来是白家的陆队长和罗教头!鄙人接到匪讯,说这边闹匪杀人,特地过来看看,没想到真撞见了。”
“土匪被打跑了,”陆牧生直截了当,“咱们要回姑桥镇,还请曹队长挪个道,别挡路。”
曹少璘却伸手指了指佃农们手里的汉阳造,眼睛滴溜溜地转动:“跑了?跑了匪资还在!这些汉阳造都是土匪的东西,按规矩得上缴保安团,还有地上土匪的尸体,也要带回去!”
“曹队长怕是弄错了吧,”陆牧生寸步不让,“这些汉阳造都是白家自己购置的武器,压根不是什么匪资,没道理给你。”
“不是匪资?”曹少璘笑了,一脸的不信,“你们白家哪来这么多汉阳造?糊弄谁呢?今儿个这枪,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保安团的士兵们见状,都把枪栓拉得脆响,气氛瞬间到了临界点。
罗教头攥紧了腰间的匣子枪,只要陆牧生一声令下,立马就敢冲上去。
陆牧生却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梁石头!”
接着,陆牧生往前面喊了一嗓子。
随着话音落下,瞬间四周冒出了一个个端着汉阳造的佃农和护院,枪口齐刷刷地对准曹少璘和保安团士兵。
被反包围了?
曹少璘见状大惊,目光一沉看向陆牧生,“你……你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你们保安团不剿匪,白家只是在剿匪而已。当然,这儿谁是匪,白家说了算!”
陆牧生淡淡一笑道,然后沉了沉声,“枪,不可能给你。但这些土匪的尸体可以留给你,你拉回去交差,就说你清剿了土匪,潘县长那边你也能落个功劳。”
听到陆牧生这番话,曹少璘又看了眼四周一个个黑黝黝的枪口 ,一旦双方火拼起来,保安团占不到多少便宜。
接着瞥了瞥地上的土匪尸体,曹少璘的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头盘算起了账,这些尸体拉回去也能应付潘县长,事情已经做了可没成功,何况这里面还有曹家护院和小刀帮帮众,不能落下把柄。
只是这么多汉阳造白白便宜了白家,实在不甘心。
曹少璘权衡利弊,冷哼一声,“行!算你识相,老子就不跟你计较了!把尸体留下,你们可以滚了!”
说罢带着保安团的人往旁边让开了道,曹少璘的嘴里嘟囔着:“下次再让老子撞见,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陆牧生也不跟曹少璘废话,对宝柱喊道:“赶紧把伤员带上,走!”
毕竟能有一战之力就是十来个护院,佃农虽拿着汉阳造,但双方真打起来,陆牧生没有多大把握。
众人七手八脚互相搀扶,抬着尸体,端着枪,踩着夜色匆匆往姑桥镇的方向回去。
直到陆牧生和罗教头这边的人走远,梁石头才带人撤了包围圈 ,跟上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