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铺的官道旁,罗教头背靠马车木辕,粗布短褂早被血渍浸得发黑,手里握住汉阳造喘着粗气。
马车旁的土路上,四具护院的尸体歪歪躺着,鲜血淌进泥土里凝出了黑红的印子。王顺子和两个护院缩在旁边一个坑洼里,胳膊上挨了一枪,布条胡乱缠着眼看血还在渗。
王顺子咬着牙换了弹夹,骂道:“这帮龟孙蒙着脸,窝在前面也不冲上来,只会放冷枪,恁是狡猾!”
罗教头抹了把脸上的泥污,沉喝一声:“前面是哪山的当家?不要藏头露尾装神弄鬼!有种的出来亮个名号?”
喊声响彻官道,可只有风吹草动的声响,竟无一人应声。
王顺子扶着坑沿挪了挪,眉头皱成疙瘩,对着罗教头喊道:“罗教头,咋感觉这帮土匪的火力似乎弱下去了?”
罗教头也觉出不对劲,手指扣着扳机,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这帮龟孙刚才来势汹汹,可打了一会儿就隐蔽起来,怕是要引咱们出去,前面准有埋伏!都沉住气,依托着马车和坑洼守着,别露头!”
剩下几个护院闻言都缩紧了身子,没人敢轻举妄动。官道上只剩粗重的呼吸,混着远处偶尔的虫鸣,透着一股子渗人的寂静。
与此同时。
姑桥镇通往八里铺的土路上,陆牧生骑着枣红马在前头疾驰,马蹄踏得尘土飞扬,身后六十多号人跟在后面,个个扛着大刀长缨,护院们端着汉阳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快!再坚持坚持!还有三里地左右,八里铺就在前头,罗教头他们还在扛着!”
陆牧生扭头喊了一嗓子,同时目光扫过身后众人,发现不少人脚步踉跄,却依旧咬着牙往前赶路。
尽管佃农们平日里扛锄头种地倒有劲,但这般急奔几里地,也是累得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地面,瞬间就被土路上的泥土吸干。
砰!
砰!
就在这时,隐约听到远处八里铺的方向传来了枪声,虽隔得还远,可却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快!赶到八里铺杀土匪!救罗教头!”陆牧生又喊一声,策马加快脚程。
佃农们眼里的疲意瞬间散了些,脚下的步子跟着加快了几分。
砰砰砰——
然而就在这时,四周突然响起了一阵枪声,密集得像爆炒黄豆。
有埋伏?
陆牧生心里头猛地一沉,刚想喊一声找掩护,胯下的枣红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一软轰然扑倒在地。
陆牧生反应很快,顺势从马背滚下来,翻倒摔在泥地里,却也顾不上身子的疼痛,当即连滚带爬躲到路旁一棵槐树底下。
当抬头往四周一看,陆牧生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灰蒙蒙的暮色下,隐约能见四周地里和土坡冒出了无数蒙着黑布的土匪,个个端着汉阳造,枪口对着他们这边冲来,少说也有上百号人。
不过片刻功夫,身边七八个佃农就中枪倒地,惨叫声一时间接连响起。
“土匪来了!”
“救命!”
“快跑!”
……
剩下的人瞬间慌作一团,佃农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手里的大刀长缨都下意识地掉在地上。
有的佃农转身就跑,有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场面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都别慌!找掩护!找掩护!向我这边靠拢!”
陆牧生趴在槐树底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想让止住慌作一团的佃农们。
可佃农们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埋伏吓破了胆,哪里听得进去,尤其是看到四周还有无数土匪冲过来。
哭喊声、惊叫声混着枪声,乱成一片。
梁石头,陶子才和吴胜三个护院班长扯着嗓子吆喝,想要把佃农们组织起来。可越喊佃农们越慌,不少人直接掉头往回跑,却被土匪的子弹撂倒在半路。
只有宝柱带着十个护院迅速聚集到陆牧生这边,个个弓着身子背靠背,端着汉阳造向冲过来的土匪开枪。
宝柱的脸色涨得通红,对着陆牧生急道:“陆队长!这下糟了!怎么突然恁多土匪,咱们今儿个怕是要栽在这儿了!”
护院们也都面露惧色,端着枪杆的手微微发颤。四周上百号土匪的火力,压得他们这边十来个人连头都抬不起来。
万万没料到如此短的距离,竟然会有土匪埋伏!
陆牧生眼神微凝,心里头却异常冷静,扫了一眼四周汹涌的土匪,瞬间想明白了,冲着宝柱沉声道:“这些土匪不是冲着罗教头去的,是冲着咱们来的!这是声东击西,引蛇出洞!这些土匪真正想杀的人可能是……咱们!”
“那……那接下来咋办?”宝柱一听这话,脸色变了变道。
“别慌,他们的计谋倒挺精,可想杀咱们,没那么容易!”
话罢,陆牧生转头喊了一声:“梁石头!梁石头!”
此时梁石头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箱子,缩在旁边一处土坡,闻言立马应道:“陆哥!俺在这!”
说着,连滚带爬地抱着箱子凑到陆牧生这边。
陆牧生一把接过箱子,打开锁扣,里面的捷克式机关枪露了出来,乌黑的枪身泛着摄人冷光。
“这……这难道是……机关枪?咱们白家啥时候有这玩意?”宝柱见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珠子满是不敢相信。
陆牧生没有回话,把机枪架在槐树旁的土坡上,对着梁石头和宝柱说道:“你俩带人给我左右掩护,别让土匪靠近!”
“是!”
宝柱和梁石头立马应声,眼里流露出了亢奋之色。
凭着这挺机关枪足以对土匪形成火力压制,别说四周只有上百号土匪,就是几百号土匪也不够这挺机关枪一顿突突。
此时,四周的土匪发现槐树底下刚才还在开枪的火力弱了下来,以为胜券在握,顿时一个个土匪嗷嗷喊着冲了过来。
“冲!杀光他们!!”
上百号脸上蒙着黑布的土匪端着汉阳造,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的一片看着煞是吓人。
本就慌作一团的佃农们见土匪冲过来,更加吓得魂飞魄散,死的死,逃的逃,躲的躲。只剩几个胆子大的佃农攥着大刀趴在坑洼里,或缩在土坡后,也是浑身发抖。
就在土匪冲到距离二十来步的时候,陆牧生猛地扣动捷克式机关枪的扳机。
“突突突——”
一阵猛烈的枪声骤然响起,一条火舌从枪口喷涌而出,子弹像雨点般扫向冲过来的土匪。
噗!噗!噗!
前面十几个土匪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中弹倒地,漫天血花溅起。
后面的土匪见状吓得瞬间停住脚步,简直猝不及防,脸上的黑布遮不住眼里的惊恐,嘴里喊着:“不好!有重火力!快躲!”
可哪里还来得及,陆牧生扶着捷克式机关枪,左右来回扫射。
突突突——
火舌所到之处,一片一片土匪纷纷倒地,惨叫声接连不断。
“啊!”
“啊!”
“快跑!”
……
刚才还一度气焰嚣张的土匪,刹那间就溃不成军,一个个抱头鼠窜,想往回跑。
“想跑?晚了!来啊!”
陆牧生冷哼一声,端起机关枪追着扫射,又是一片土匪倒地。
宝柱和梁石头等护院也都纷纷冲出来。
官道旁、地里、土坡……到处都是落荒而逃的土匪尸体,鲜血把泥土都染得通红。
谁能想到一场精心准备的埋伏,转眼间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此时暮色渐浓,将天边染成了最后一抹暗橘色。
远处的山头上站着三个身影,看着前方官道的惨状,其中一人低声叫道:“该死!白家居然有重火力武器,这个陆牧生太奸诈了,快让我的弟兄们撤回来!再晚就全折了!”
另一人咬着牙根,声音满是不甘:“来不及了,任务失败!窦当家,咱们还是先撤再说!可惜了这么一个完美的计谋,本想声东击西,埋伏打援,先杀陆牧生,再灭罗天柱这个教头,最后端了白家大院!可惜了!”
第三个人露出几分迟疑:“这么多弟兄死在这里,还有曹家护院和小刀帮帮众……会不会被白家发现端倪?”
“发现又咋样?他们都蒙着脸,到时候就说他们自个儿跑去当土匪的,没有证据,白家又能如何?撤!”
为首一人沉声道,又瞥了一眼前面官道,“可惜死了这么多弟兄,留下这么多汉阳造,反倒让白家捡了个大便宜!这一趟亏大了!”
话音落下,三人也不迟疑,快速转身消失在山头上的暮色里,没了踪影。
陆牧生端着机枪又扫了一阵,直到四个弹匣子弹打光,眼看剩下土匪都跑得没影了才停下手。
四周土匪死的死,逃的逃,还有几个重伤的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陆牧生喘着粗气放下捷克式机关枪,抬头往远处的山头上扫了一眼。
刚才隐约瞧见那里似乎站着几个人影,可距离太远,暮色下根本看不清楚模样。
“陆哥,剩下土匪都跑了,这挺机关枪也太凶了,突突就打死了近一半土匪。”
梁石头和宝柱等人喘着气走到陆牧生身边,看着满地的尸体,宝柱依旧很亢奋。
陆牧生点了点头,对着宝柱和梁石头等人吩咐道:“别愣着了,赶紧聚集四散的佃农,清点伤亡人数,把死去土匪丢下的汉阳造,子弹全都捡起来带走!还有受伤的弟兄赶忙包扎,能走的走,不能走的,安排人先看着!继续前往八里铺!”
“晓得了!”
梁石头和宝柱等护院立马应声,分头行动。